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陷入一片火海中的寺庙,在肉眼可见地坍塌。
隔着很远,路明非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惊人热浪。
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他回头看到女孩询问的目光,不由得摇了摇头。
“没看什么,就是有些可惜了那么好的房子。”
他没有可怜那些葬身火海的恶僧,只是有些可惜了那么好的寺庙房子,都是花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才建起来的。
让没房没屋的穷苦人家住进去多好。
结果一把火烧掉了。
“你这孩子想得倒很多,不过可惜即便除掉了寺里所有恶僧,穷苦百姓也住不进去。”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老人家在旁感慨了一句。
抚摸着路明非小脑袋瓜的大手粗糙得像是风干的树皮。
“穷苦百姓拼死拼活,就不配有个好住处吗?”
路明非抬头问老人家。
老人家望着那渐渐化为废墟的寺庙,叹了口气说道:“这世道,庙堂里的好东西不是穷苦百姓能享受的。就算咱们把这些恶僧都赶跑了,不用几天,这地方也还是给那些富贵人家占了去。”
“爷爷您那么高强的武功都守不住吗?”
老人家身材高大,白发苍苍,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背负了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
脸色红润得像是喝醉了酒,眼睛也亮得仿佛天上的启明星。
刚刚就是他杀进地牢,一句“孩子们,跟我走”,便带着大家一起杀出了地牢。
一路向北,将一众恶僧杀得是七零八落,作鸟兽散。
简直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老人家拍了路明非的肩膀说:“世道不变,人心不改,武功再高,也只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是世道人心,只是觉着既然世道不变,人心不改,就守不住,那为什么不去变,不去改呢?
他于是皱着眉问道:“那要怎样才能改变世道,改变人心?”
老人家微微一笑,眼中却有一丝沉重:“小子,小小年纪,思虑不要那么重。江湖儿女有江湖儿女的活法,别总想着要改天换地。江湖路远,很多东西不是拳头能解决的。”
“至少能解决很大一部分。”
“小子,两个拳头可打不遍天下不平事。”
“一个人,两个拳头当然不可以,但我们不是有很多人吗?”
路明非指着身后被一同救出来的几十个小孩子说。
“比起那些坏和尚,我认为,我们才是大多数。”
老人家看了一眼那被火光吞没的庙宇一眼,将身后的酒葫芦取下,咕咚喝了一口递给路明非。
面对路明非疑惑的神情,他眨了眨眼,笑眯眯说道:“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小子,有志气。来,喝一口。”
闻着酒葫芦里冲上来的刺鼻酒气,路明非下意识拒绝道:“爷爷,我才十五岁,还不能喝酒。”
“甘罗十二岁拜相,你十五岁喝酒,相去不远。”
咳,咳,咳……
入口柔,一线喉。
酒水入口,路明非没有感受到广告词形容的那样,反倒像是喝进去了一团火,从口腔烧到了肚子。
浑身热将起来。
老人家哈哈大笑,领着众人去了一座破庙落脚。
没多久,来了几个背负麻袋的乞丐大叔。
麻袋里有锅有米,有碗有筷,各种家什,正好可以煮粥喝。
有米下锅,很快就有会烧火煮饭的孩子自告奋勇上前帮忙。
路明非不会煮粥,也不会烧火,便和女孩一起去捡柴。
如此,大家分工合作,很快就煮好了两大锅粥。
老人家插了一根筷子到粥里面去。
看筷子竖在粥里不倒,他才满意地让大家开始分食。
两碗稠粥下肚,终于吃饱的路明非,睡意很快上来,枕着破庙的门槛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被此起彼伏的咳嗽唤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睡在身边的女孩,凝眉闭目,脸颊有一股异样的病态红,一副生病了的模样。
他伸手过去在女孩额头上探了一下,有点烫。
又试了试鼻息,同样火热。
显然是发烧了。
地牢里阴暗潮湿,满地屎尿,肮脏污秽得让人难以下脚。
然而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却不知道待了多久。
没有死掉都已经是命硬。
路明非的心里有点发堵。
大家都是一个牢里出来的,算是共过患难,何况别的不说,仅凭女孩昨天递过来的那一把粥粒,他都不能置之不理。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破庙的各个角落。
和女孩差不多症状的小孩还有不少。
高烧是会死人。
一想到这里,路明非更是着急。
请大夫?
都是乞丐,哪里来的钱。
而且老人家不在。
自己动手医治吗?
可他也就小时候玩过家家游戏,扮演过护士。
是的,连医生都没演过。
医生这种高端职业都让堂弟路鸣泽抢去了。
路明非抓头发,敲脑壳,极力开动脑筋。
对了……
路明非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一个画面。
他那好吃懒做的叔叔喝了酒就喜欢大声说话,吹牛皮。
曾经拉着他说起过年少时在乡下老家的一些自以为的得意事。
其中有一件是隔壁家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父母双亡,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有一次感冒了,没钱看医生,熬了很久都没好。
最终被他用一碗柳枝熬汤治好。
女孩对他感恩戴德,要以身相许,被他严词拒绝。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是以身相许,但柳枝熬汤能治发烧感冒这个法子让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反正都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昨天吃饱了肚子,又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路明非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
匆匆赶到河边。
昨天捡柴的时候他远远瞧见河边有柳树。
他用前些日子荒野求生时练就的爬树功夫,爬到柳树上掰下来许多柳枝。
“能动的都过来帮忙。”
抱着柳枝回到破庙,他朝庙里喊了一句。
不料庙里十几个没有生病的孩子感觉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都没动。
十几个人的无动于衷急得路明非赤急白脸,不得已又吼声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想看着他们死,就出来帮忙煎药。”
“这是药,能治病的那个药?”有人疑惑道。
“是!”路明非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些孩子不知道是被死字吓到,还是被路明非坚定的态度打动,终于动了起来。
一个缺了左臂,一个缺了右臂的孩子,一人抓一边大锅耳朵,抬到河边清洗。
身子骨稍微好一些的孩子,则是两两一起抬着木桶到河边打水,累了就换人。
大锅清洗好后,一锅煮粥,一锅熬柳枝汤。
安排好烧火的小伙伴,路明非刚想坐下来歇一口气,看到昨天的乞丐大叔回来,赶紧上前去报告小伙伴大量病倒的事情。
见乞丐大叔表现出一副很棘手的模样,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问道:“大叔,我们这里有多余的布吗?”
“要布干啥?”
“大家不是生病了吗,我们做口罩,戴了能预防互相传染。”
戴口罩预防病毒传染这种事是路明非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了的概念。
乞丐大叔不知路明非哪里来的异想天开,但能主持大局的帮主不在,他自己又不擅长对付生病这种事。
因为他就从未有过治病的念头,每次生病了都是硬撑。
撑过去了活久一点,撑不过死掉。
所以尽管心里对路明非所说的法子很是怀疑,他还是从掉了佛头的空心佛像里面掏出来一匹棉布。
又从身上取下一把匕首,按照路明非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的口罩样式,裁剪加工了一个口罩出来。
“这样戴。”
路明非给他示范了一次。
“戴上这么一块布,就能防病了?”
戴上口罩的乞丐大叔感觉自己被忽悠了。
“嗯。”
路明非重重点了点头。
“再多做一点,让还没生病的都戴上。”
“一个,两个……”
乞丐大叔让没生病的小孩都出来,挨个数,不料掰着手指头脚指头,数遍了,还有很多小孩没数出来。
可他的指头已经不够用了。
路明非见状却没有帮忙数,而是想了个法子,让大家排好队,挨个做口罩。
做好一个,戴上,轮到下一个。
等所有小伙伴都戴上口罩,粥好了。
路明非让大家戴好口罩,给病倒的同伴喂粥。
堂弟路鸣泽每次生病吃药前,婶婶都会强制他先吃饭。
所以路明非决定让病倒的同伴先喝一点粥垫肚子,再喝柳枝汤。
虽然有乞丐大叔和其他小伙伴帮忙,但等安顿好病号,路明非还是累得小脸发白。
连煮好的粥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倒头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