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缓缓抬头。
视线对上了一双带着戏谑的目光。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面对路明非警惕的打量,男人笑笑,拍拍他瘦弱的肩膀,脸上带着一股无赖的自信。
“丐帮,知道吧?”
路明非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喜欢看武侠剧,很多武侠剧里都有丐帮。
男人拍拍路明非的肩膀:“加入我们丐帮,只要懂规矩,饿肚子的日子就算过去喽!我看你小子还算机灵,是一根好苗子。”
当乞丐的好苗子吗?
路明非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当乞丐还需要天赋?
“放心,咱们丐帮的弟兄不是土匪恶霸,最讲义气。你要是没别的去处,就跟着我们,别的不说,我有一口干的,就有你一口稀的。”
男人说着见路明非有些意动,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背:“走,带你去见见兄弟们!”
说话时,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打开来竟然是几个大馒头。
“丐帮的弟兄,见者有份。”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接过男人抛过来的馒头,迫不及待地啃下去。
尽管又干又硬,但结结实实的一口落到肚子里去,那种满足感刺激得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好吃吧?”男人乐呵呵地笑着,“别急,我这里还有的是。说起来,咱们丐帮的规矩不多,入了帮,大家就是兄弟,只要你守规矩,我们都罩着你。”
“谢谢……”
路明非低声道了一句,声音沙哑,心里那点死心的念头,在这一刻慢慢被温热的馒头熔化。
在男人的引领下,路明非来到了一座庄园外。
庄园碧瓦朱墙,琉璃如玉,瞧着像是寺庙更多一点。
“我们这是去哪里?”
丐帮的地盘建在寺庙里吗?
路明非有些疑惑。
“进去之后你就知道了。”
男人领着路明非穿过寺庙的一座小门,一路上亭台楼阁,古色古香,清幽得仿佛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路明非越发不明白了。
难道拜入丐帮之前还要向佛祖请示同不同意吗?
走进一座佛堂,就在路民非以为真的要烧香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和尚转动佛坛上的香炉。
一阵机括声响起,高高在上的佛像转过身去,佛坛后露出黑乎乎一个门洞。
佛堂里有机关和地洞!
路明非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一部老电影,一群和尚表面上吃斋念佛,实际上在佛殿地下修建了地牢,暗地里各种坑害进香的善男信女。
可谓坏事做尽。
直把好好一座佛寺变作了炼狱。
一念及此,路明非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身后的男人见他迟迟不动,一把将他推入了门洞里。
“快走。”
简单两个字,语气中带了三分恶气。
路明非悚然一惊,想要回头逃跑时,却被男人掐住脖颈,抓小鸡一般,提着一路往里走。
阶梯螺旋向下,不知走了多深,终于走到了地底。
地底里黑黢黢的,恶臭扑鼻。
一条甬道挂着火把,两边一间隔着一间,全是牢房。
牢房里影影绰绰,关了不知道多少人,却鸦雀无声,仿佛一个个都已经死了。
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阵仗的路明非吓得浑身酸软。
随着走到甬道尽头,随着吱呀一声,牢门打开,被掐着脖颈提了一路的路明非,被随手扔进了牢房里。
那双陪伴他多时的拖鞋不知掉在了那里。
跋山涉水长满水泡又不断破裂的脚板底触及地面,冰凉直窜天灵盖。
路明非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摸索着想要找个地方坐下,不料踢到了什么。
借着甬道的火光一瞧,地上竟然趴着一个人。
那人看到路明非,竟然像一只蛆,身躯不断朝他蛄蛹。
也就是这时,路明非发现那人的的四肢扭曲,软塌塌的耷拉着浑不受力。
似乎是被彻底打断了。
“不要过来。”
此情此景,激起了路明非看《怨咒》时的阴影。
这一叫,却是又惊动了牢房里的其他身影。
一个又一个,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都是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只是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完整的,或是被挖掉了眼睛,或是被剪掉了舌头,要不然就是被割掉了耳朵和鼻子……
以至于看起来三分似人,七分像鬼。
被割掉舌头的小女孩竖起右手食指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路明非惊魂未定,却也停下了惊叫。
这些同龄人即便真的是鬼,按照冤有头债有主的顺序,也是先去报复那个丐帮的大坏蛋和寺庙的恶僧。
一时半会,怎么也轮不到他。
想通这一点,他便没有那么害怕了。
“不想死就别出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而耳边响起。
路明非扭头看到一个男孩。
男孩脸上有黑洞洞的两个窟窿。
那是被挖掉了眼睛的眼窝。
“谢谢。”
路明非战战兢兢小声道了声谢,小心贴着牢房房门坐下。
隔了一层裤子,虽然还是很凉,但总比光脚站着舒服一些。
随着路明非安静下来,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甬道挂着的火把偶尔哔剥作响。
蜷缩在地上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的路明非,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隔着牢房栅栏往外看时,只见一个和尚挑着两个水桶,一个和尚拿着勺子,往牢房里分发什么。
哗啦。
一阵水声,勺子往牢房角落处的木桶里倒下几勺粥。
粥很薄很稀,还散发着一股扑鼻的馊味。
然而分粥的和尚刚刚背过身去,牢里的孩子立即朝木桶蜂拥而去,你争我抢,用手从桶里捞粥吃。
被打折了四肢的男孩好不容易蛄蛹到木桶边,却根本够不着,只能用舌头舔食从上面漏下来的粥水。
这些天也经受了不少苦难的路明非却从未见过这般饿鬼出笼的场面,一时之间惊呆了。
等他反应过来,木桶的粥水已被抢食一空。
饿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
失魂落魄的路明非嘴里喃喃。
忽然,一只小拳头递到他面前。
在他愕然间,小拳头悄悄张开。
里面竟然拽着一把粥粒。
吃!
小拳头的主人,那个被割了舌头的女孩做了个吃的动作。
路明非摇了摇头。
忽然一个被割掉了鼻子的男孩斜刺里冲出,抓住女孩拽粥的手,一口将手上的粥粒抢食了个干净。
女孩气得想要追打那个无鼻男孩。
路明非连忙拉住。
因为无鼻男孩比两人都要高大。
被拉住的女孩似乎还有些气路明非太过懦弱,捶打了他几拳。
当然,力度不大。
经了这一番闹剧,路明非与女孩的关系拉近得很快。
两人相互依偎着,很快陷入了沉睡当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明非迷糊中听到开锁的声音。
睁眼看到一张狰狞的大脸逼近。
来人满脸横肉,手握一把匕首。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散发着腐臭的抹布,胡乱在路明非脸上抹了抹。
“呦,小崽子长得还挺白嫩,割掉鼻子可惜了。那就折断两条手臂,再切了舌头。”
来人掐着路明非的脖子,嘿嘿冷笑。
“别怕,叔叔下手很快,保证不会很痛。”
来人的手臂粗壮有力,在路明非极力挣扎时,先是抬手给了他肚子一拳。
在路明非被揍得像虾米一样无力地蜷缩起来时,一手捏住他的嘴巴,一手引刀。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已经闭眼认命的路明非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整座地牢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骚乱是从地牢出口那边传过来的。
接着是刀剑劈砍声,脚步声,呼喝声,惨叫声……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看到有两个和尚被什么撞飞,血洒当空,仿佛稻草人一般倒跌在地,眼瞅着活不成了。
接着是引他入牢的丐帮男人,浑身是血,一手提刀,胡哇乱叫,踉跄着往这边退。
最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根绿竹杖,悠哉悠哉往前走。
被逼到墙角的丐帮男人眼看退无可退,发出狗急跳墙的疯狂大叫,举刀冲了出去。
只是随着高大的身影,竹杖前出,轻描淡写间微微一点。
男人立即僵住,缓缓倒下。
一杖点倒男人,高大的身影走到路明非所在的牢房门前。
前一刻还捏着路明非的大汉,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厮打,两股战战,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小米啄米一般不断求饶。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然而高大的身影,目光在地牢中一一掠过后,忽然抬手,迎面一掌。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大汉拍到了墙壁上。
掌风呼啸,隐隐间,若有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