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仕兰中学附近的拆迁区,断壁残垣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破碎的混凝土块、裸露的钢筋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构成了一片迷宫般的废墟。
路明非走得很快。
他特意选了这条平时根本没人走的捷径,就是为了甩掉身后那辆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的宾利慕尚,以及那个让他头疼的苏晓樯。
“路明非,你给我站住,我知道你在前面。”
清脆又恼火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低估了这片区域的破坏程度,伴随着她喊声的,还有高跟鞋踩在碎砖烂瓦上时深一脚浅一脚的咯噔声,以及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这位大小姐显然是铁了心,哪怕车进不来,也要下车徒步来堵他。
路明非停下脚步,站在两堵危墙之间的阴影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想见她。
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全世界都得绕着我转的烦人劲。
更因为每当看到苏晓樯那张鲜活骄傲,甚至带着几分刁蛮任性的漂亮脸蛋时,他就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另一个人。
这种跨越了时空的联想,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撕裂般的痛苦。
“回去吧。”
路明非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苏晓樯听不听得见,转身准备翻过前面的围墙。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路明非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是血。
是大量鲜血和内脏暴露在空气中才会有的味道。
但这里是仕兰市,是二十一世纪的和平都市,法治社会,哪里来的这么重的血腥味?
“呼哧……呼哧……”
一阵沉重且粗粝的喘息声,从前方那栋半塌的二层小楼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喘息声短促沉闷,充满了压抑的兴奋和残暴。
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撕咬进食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
路明非的肌肉瞬间绷紧。
“路明非,我看到你了!”
苏晓樯终于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出现在巷子口。
她现在的样子颇为狼狈。
昂贵的定制连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点,一只脚上的高跟鞋鞋跟似乎都崴了。
她干脆提着裙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气喘吁吁。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我看你往哪跑的得意。
“你再跑啊,本小姐练过的,你以为……”
苏晓樯的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冷了好几度。
她看到路明非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哎,我在跟你说话呢。”苏晓樯不满地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拍他的肩膀。
“别过来。”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苏晓樯从未听过的冰冷寒意。
“什么?”苏晓樯一愣。
“退后。”
路明非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重,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阴影。
“转身,跑,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回大路上去。”
“你发什么神……”
苏晓樯的话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
那不是人的叫声,而是一只流浪狗临死前的哀鸣,紧接着是骨骼被嚼碎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阴影里,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在昏暗的暮色中,仿佛两盏鬼火的两点金光,透着暴虐的饥饿。
一个佝偻的人形生物,缓缓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它,或许曾经是人。
但现在,它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撑破,露出了青黑色的皮肤,上面覆盖着一层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
它的脊椎诡异地隆起,双手垂在膝盖以下,指甲像匕首一样锋利,上面还挂着暗红色的肉丝和灰白的狗毛。
它抬起头,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
嘴巴裂开到了耳根,布满了鲨鱼般交错的利齿,黑色的涎水混合着血沫,从嘴角不断滴落。
“这,这是什么?”
苏晓樯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小接受的是最精英的教育,是钢琴、芭蕾、马术和家族的经商管理。
她所认知的世界,由财富、权力和规则构筑。
她的世界观里,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这是只有在最荒诞的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怪物。
怪物抬起头,贪婪地嗅吸着空气。
它似乎刚刚才解决完开胃菜。
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越过路明非,死死盯着后方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鲜活少女。
“吼——”
一声低吼,怪物四肢着地,青黑色的肌肉瞬间膨胀,猛地发力。
水泥地面在它的利爪下像豆腐一样被抓碎,它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青黑色残影,直接无视了路明非,向着苏晓樯扑去。
快得不可思议。
苏晓樯甚至来不及尖叫。
所有的感官都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腥风所攫取。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在她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扑向苏晓樯的怪物。
那一刻,眼前的画面发生了错位。
他仿佛看到的是苏晓樯,而是那个在寒冬里瑟瑟发抖,却依然要把粥分给别人的阿元。
他仿佛看到的不再是怪物,而是那些挥舞着屠刀的金兵,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沙通天。
几天前,婶婶在饭桌上骂他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响。
“养你有什么用?”
“你有什么用?”
是啊,我有什么用?
路明非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学了降龙十八掌,我练了灵鳌步。
但我救不了阿元,我改变不了那个世界的残酷。
可是……
路明非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灰色正在崩塌,一团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怒火沿着脊椎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
可是,至少在这里。
在我的面前。
我不允许。
“滚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路明非动迅速无比低向后撤了一步。
这一步,沉重如山。
脚下的半块砖头瞬间化为粉末。
他那早已沉寂的内力,在丹田深处轰然爆发,沿着经脉如江河奔涌,瞬间灌注右臂。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借着这一踏之力,腰身猛地一扭,右臂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自下而上,反手横抽而出。
神龙摆尾!
“砰!”
一声沉闷到让苏晓樯心脏骤停的恐怖巨响。
就在怪物的利爪即将触碰到苏晓樯咽喉的那一刹那,一只并不算粗壮的手臂狠狠地抽在了它的脑袋侧面。
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击打爆了。
那个在苏晓樯眼里如同恶鬼般的怪物,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打断了扑击的轨迹。
它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一侧歪去,颈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庞大的身体就像一颗被全垒打球棒击中的棒球,完全失去平衡,横着飞了出去。
“轰隆!”
怪物重重地撞在旁边那堵两层楼高的危墙上。
砖石崩飞,烟尘四起。
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在这次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了半边,将怪物埋在了下面。
苏晓樯双腿一软,彻底跌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恐,呆滞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
依然是那个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依然是那个有些消瘦的身形。
但在这一刻,这个背影在漫天的烟尘中,巍峨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