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日子,一天天,过得如死水般平静。
一辆通体火红的法拉利跑车,以一个极其嚣张的姿态,无视了校门口禁止停车的标牌,稳稳地停在了大门正中央,堵住小半边出口。
在所有目光的焦点中,驾驶座的车门向上打开。
一只穿着极细高跟鞋的脚先探了出来,鞋面上的碎钻在夕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紧接着,苏晓樯弯腰下车,下墨镜,甩了甩那一头标志性的酒红色长发。
她在国外最好的私立医院整整休养了两个月。
今天,那个光芒万丈不可一世的小天女,她又回来了。
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男生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艳与向往,女生们的议论则夹杂着嫉妒与好奇。
苏晓樯没有理会那些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她环抱双臂,倚靠在法拉利的车头上,那姿态带着女王等待狩猎时特有的威严与不耐烦。
她在等人。
这个认知让所有围观者都兴奋起来。
谁值得苏晓樯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在校门口亲自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
苏晓樯的眉头开始微微皱起。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路明非背着那个旧得发白的书包,微微佝偻着背,耳机线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低着头,脚步缓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校门口的骚动,也没有看到那辆显眼的红色跑车。
苏晓樯的眼睛却瞬间亮起。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了过去,直接挡住路明非的去路。
“路明非!”
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带着久违的兴奋。
路明非被迫停下脚步。
他花了大约三秒钟,才慢慢地抬起头。
眼神穿过面前这个盛装打扮的女孩,似乎在聚焦,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茫然得仿佛刚从一个极其遥远的梦中被强行拽出来。
“上车。”
苏晓樯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指了指身后那辆炫目的法拉利,骄傲地扬起下巴。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这是她作为苏家大小姐习惯了的说话方式。
“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本小姐请你吃饭,全城最好的餐厅,随你挑。”
路明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苏晓樯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向左侧迈了一步,绕过她,走了。
苏晓樯愣在原地好几秒钟,才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那个继续以原先速度离开的背影。
她设想过一百种重逢的场景。
她想过路明非会受宠若惊,会慌张地摆手说不用不用。
她想过他会害羞地低下头,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故作镇定,但眼神中会泄露出得意。
她唯独没想过,路明非会是这种反应。
完全的无视。
仿佛她苏晓樯和她身后的法拉利,都只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然后就绕了过去。
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强烈的羞恼与挫败感涌上苏晓樯的心头。
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愤怒的撞击声。
她转身追了上去,顾不上维持什么小天女的风度,一把拽住了路明非那根磨得起毛的书包带子。
“路明非,你给我站住。”
路明非被迫再次停下。
他转过身,终于正视着苏晓樯。
只是这一次,在茫然过后,他的眼神底下多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是专门来感谢你的,你救了我妈,也救了我,你知道这份人情有多大吗?”
“不需要。”
“我说需要就需要,本小姐从来不欠人情,特别是救命之恩。”苏晓樯几乎是在喊,“你救了我妈,也救了我,你知道这份人情有多大吗?这顿饭你必须吃!”
她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拒绝她的好意,拒绝苏家的好意。
路明非沉默地看着她,无动于衷。
苏晓樯见他油盐不进,心中的无名火更盛。
她松开书包带子,转而采取了她最熟悉也是她认为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当然,你不吃饭也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可以给钱。说吧,你要多少,一百万,还是两百万?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能给你转。”
她以为这个数字会砸得路明非晕头转向,至少会让他震惊。
路明非看着她。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漂亮脸蛋,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竭力想要证明什么的蛮不讲理的样子。
“二选一,怎么样?”苏晓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权衡,心中升起一点小小的得意。
她甚至晃了晃两根白皙的手指:“吃饭,还是拿钱,你选哪个?”
就在那一刻,路明非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被触动。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怎么,被本小姐两米八的气场震住了?”
苏晓樯见路明非发呆,以为他被自己的豪气吓到了,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她觉得路明非总算有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路明非回过神来。
眼里的那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像。
终究,一点都不像。
黄蓉的骄傲,是建立在她通晓博古通今多才多艺的底气之上。
她的任性,是因为她有足够的智慧去解决任性带来的后果。
她一眼就能看穿事物的本质,一句话就能切中要害。
而眼前的苏晓樯……
太笨了。
只会大喊大叫,只会用钱砸人,只会用这种最笨拙最浮夸的方式来表达她的谢意。
或者说,来填平她因为欠人情而感到的不安。
她的张扬只是一层硬壳,用来掩饰她面对无法掌控事物时的茫然。
路明非下意识摇了摇头。
苏晓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以及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近乎惋惜的情绪。
“你摇什么头?”
胜利的微笑僵在苏晓樯的脸上,她瞬间又被激怒了。
“我哪里有什么无法让你满意的?你说啊!吃饭还是拿钱,你总得选一个!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路明非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的将书包放下,一副你要就拿去的放下。
然后快步离开。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仓促。
似乎是害怕多看苏晓樯一眼,被勾起任何不想要的回忆。
“路明非,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让我猜哑谜,你难道不知道我最讨厌谜语人吗?”
苏晓樯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但路明非没有回头。
苏晓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法拉利的红色车身映照着她愤怒的脸。
但她没有就此放弃。
她是小天女,苏家的继承人。
她过去的十几年人生里,她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她想做的,没有做不成的。
在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路明非越是拒绝,越是冷漠,她就越是觉得这个少年特别。
那种对金钱和地位的绝对漠视,不是装出来的。
苏晓樯坚信,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而她,必须把这个原因挖出来。
报恩是其一,满足她那被严重挑衅的好奇心,是其二。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晓樯简直成了路明非的影子。
仕兰中学的莘莘学子,有幸目睹了一场史诗级的,单方面的围追堵截。
星期一早上,路明非刚走进教室,还带着晨起的困倦。
他习惯性地趴在桌子上。
桌面一阵响动。
他抬起头,看到苏晓樯放下一袋子早餐。
里面有他看不懂外文的进口牛奶,还有一个用料考究的三明治,一看就出自高级西点房。
周围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暧昧地在他和教室另一端、正假装看书的苏晓樯之间游移。
路明非却恍若未见,自顾自睡大觉。
星期二中午,食堂。
中路明非端着餐盘,里面是标配的青菜和一份宫保鸡丁。
他刚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
苏晓樯就带着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帮佣模样的人冲了过来。
“把东西放下。”她一声令下。
那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在路明非面前那张油腻的餐桌上迅速铺开了洁白的桌布,然后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佛跳墙、清蒸石斑鱼、澳洲龙虾、法式焗蜗牛……
转眼间,一桌堪比满汉全席的豪华午餐就在食堂最简陋的角落里摆开了。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面。
苏晓樯在路明非对面坐下,拿起银质刀叉,优雅地切了一块牛排:“吃啊,路明非,这可是我从金梧桐请来的主厨专门给你做的。”
路明非看都没看那些菜肴。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餐盘里那份十几块钱的午餐。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对面那价值数万的盛宴只是一团空气。
苏晓樯的刀叉停在了半空。
星期三放学,苏晓樯换了一辆迈巴赫堵在校门口。
她一定要送他回家。
路明非走出校门,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五十米外的公交车站牌。
星期四,星期五……
牛奶换成了顶级的蓝山咖啡,午餐换成了正宗的怀石料理,校门口的法拉利换成了更低调但更昂贵的宾利。
路明非恍若未见,无动于衷,根本不作理会。
苏晓樯所有声势浩大的报恩行动,都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周五的傍晚,又到了放学时间。
当路明非再一次无视了堵在门口的苏晓樯和她的车,准备绕路离开时,苏晓樯终于爆发了。
“路明非,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会给我一个反应?”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办法之后的崩溃。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施舍你?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通红着眼睛喊道。
“我是真心想报答你,你救了我妈和我的命,我难道连为你做一点事都不行吗?”
路明非停下脚步。
夕阳的余晖洒在苏晓樯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咬着嘴唇,眼眶微红,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让人无法不动容。
路明非看着她。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疲惫。
他何尝不知道苏晓樯是真心的。
她的方式虽然笨拙张扬,但那份执拗背后的谢意是如此的真心实意。
可他无法接受。
苏晓樯越是在他面前晃悠,越是表现出这种笨拙的活泼,他就越是无法控制的想念那个真正聪明绝顶又狡黠灵动的师父同学。
但她又不是黄蓉,根本不是黄蓉,更不可能是黄蓉。
他的黄蓉师父,黄蓉同学,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一扇青铜门,隔着无法触及的距离。
路明非以为只要不练功,不看书,不去想,就能把那段记忆封存,然后慢慢遗忘。
但他错了。
那个世界的人和事,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融进了他的血液里。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呼吸,只要他还能看到相似的人,他就永远无法遗忘。
甚至,这种相似的刺激,让他对那个世界的思念,变得更加刻骨铭心。
“我当初救你们只是因为人皆有恻隐之心。”
路明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那个情况下,也会那么做。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多做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放吗,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你吗?”
苏晓樯哭喊道。
“但我做不到,我放不下,我能怎么办?”
“是啊,放不下,大家都放不下。”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远方的天空。血红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他轻轻推开苏晓樯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浓稠的暮色里。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极长,又极孤单。
苏晓樯这一次没有跟上。
她站在原地,任由晚风吹乱她的长发。
因为就在刚才,路明非抬头看天空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在那双总是空洞茫然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沉得让人心碎的温柔,以及足以吞噬一切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