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烟尘中,那怪物并没有死。
碎砖堆发出一阵响动,它晃晃悠悠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半边脸骨似乎已经完全塌陷,一只金色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
但这并没有让它恐惧。
龙族血统带来的强悍恢复力,让它无视了这种伤痛。
这种剧痛,反而彻底激发了它血脉中源自远古的凶性。
它的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怪声,身上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似乎在收紧。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暴虐的光芒更盛。
“吼!”
它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苏晓樯吓得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路明非看着这个非人的怪物,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忽然笑了。
带着三分快意七分狰狞的笑容。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恶吗?
原来,这里也一样。
这里也有吃人的野兽,也有无法沟通的暴力。
既然如此……
“来得好。”
路明非低语。
在那怪物裹挟着腥风扑到面前三尺之地的瞬间,他双脚微分,不丁不八,膝盖微屈,摆出了一个古朴的起手式。
灵鳌步,乾三连。
坐标(1,2),切入。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瞬间切入了怪物攻击的内圈死角。
怪物的利爪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抓碎了他身后的一块水泥板。
而路明非的左手已经画了一个圆,一掌拍开怪物的防御,右手顺势从腰间推出。
这一掌,看起来似乎有些缓慢。
但在推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发出一声隐隐的龙吟。
亢龙有悔!
盈不可久,刚不可持。
这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最大,也最是刚猛无俦的一招。
“嘭!”
路明非的右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怪物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怪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掌,似乎有些困惑。
下一刻,怪物的后背猛地凸起一块。
一股凝练到了极致的狂暴内力透过它坚硬的胸骨和鳞片,直接在它的体内轰然炸开。
咔嚓,咔嚓……
一连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如同爆竹般从怪物胸腔内响起。
怪物那坚硬如铁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
“嗬……”
怪物的躯体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再次倒飞而出。
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在地上,胸口完全塌陷,黑色的血夹杂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涌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变成了一片死灰。
这一次,它抽搐了两下,没能再爬起来。
小巷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路明非保持着出掌的姿势,缓缓收回右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口气息如剑,射出三尺才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微红,沾着一点怪物黑色的血液。
这双手,曾经在黄河边钓鱼,在汴梁城造显微镜,在大同府埋葬阿元。
他曾以为这双手毫无用处。
救不了人,改不了命。
但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苏晓樯。
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此刻虽然吓得花容失色,妆都花了,颇有些狼狈。
但她还活着。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血还在身体里流动,她没有变成这怪物口中的碎肉。
因为他在。
因为他这双没用的手,这身没用的武功,把死神拦在了三尺之外。
一股从未有过的明悟,像电流一样击穿了路明非的大脑。
原来七公说的没错。
“武,止戈为武。学了本事,是为了在没得选的时候,给自己挣一条路。”
在那个世界,他因为弱小,被世界逼得走投无路。
但在这个世界,他还有机会。
如果这里也有怪物,也有吃人的恶鬼。
那么,他就做那个降鬼的人。
“路……路明非……”
苏晓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
路明非走过去,伸出手,不是为了要钱,也不是为了拒绝。
“还能走吗?”他问。
苏晓樯看着那只沾着点点黑血的手,发现他脸上的那种空洞和死寂消失了,浑身散发出一种苏晓樯看不懂,但觉得心安的平静。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一把抓住那只手,像是抓住了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哇,吓死我了!”
她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把这几天的委屈,刚才的恐惧,全部宣泄了出来。
路明非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接触。
但他最终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手抽回来,就那么任由她抓着。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冰冷的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来。
“别哭了。”
路明非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这事儿,别往外说。”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在雨水中开始散发更浓烈腐臭的怪物尸体。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或许不是你知道了会更好的,也可能不是你家拿钱就能摆平的。”
苏晓樯抽噎着点头,在经历了刚才那颠覆世界观的一幕后,她现在对路明非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那,那这东西怎么办?”她指着尸体,还是怕得发抖。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具尸体,那双燃烧过金焰的眼睛,在雨水中显得无比空洞。
“应该会有人来处理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但直觉告诉他,既然有这种怪物存在,就不可能没人管。
“走吧,送你回家。”
路明非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还有,苏晓樯。”
“啊?”苏晓樯挂着眼泪,愣愣地看着他。
“那顿饭,先欠着。”
路明非背上书包,向巷口走去。
“等我哪天饿了,再找你讨。”
苏晓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暮色和细雨中,显得有些萧瑟但又无比挺拔的背影。
今晚的路明非的确不一样了。
如果说几天前的他还是一把生锈的铁剑,被随意丢在角落里。
那么现在的他,虽然依旧没有出鞘。
但那剑鞘里的锋芒,已经隐隐透出了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气。
就在两人离开后大约十分钟。
雨势渐大。
一辆迈巴赫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行至巷口停下。
那车在这个阴沉的雨夜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漆黑得如同幽灵。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满是积水和碎砖的地面上。
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手提箱。
他神情冷峻,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身上,被某种无形的气场弹开。
踢踏!
他径直走向废墟深处,仿佛早就锁定目标。
很快,他站在了那具怪物的尸体旁。
“目标已确认死亡。”
男人低声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说,声音毫无波澜。
“死侍化程度70%,推测是失控的野生混血种,现场没有目击者滞留。”
一边汇报,他一边蹲下身,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副一副白色的医用手套戴上,开始检查尸体。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怪物塌陷的胸骨时,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为执行部的资深专员,他处理过的死侍尸体数以百计。
有被炼金子弹轰碎的,被言灵烈火烧焦的,被炼金刀剑斩首的……
但眼前这一具,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右侧颞骨、颧骨粉碎性骨折,是第一击,但致死伤在胸口。”
男人的手指,戴着手套,缓缓按向那个深深凹陷下去的胸膛。
“胸骨、肋骨呈放射状粉碎性骨折,心脏、肺叶在瞬间被震成肉泥,脊椎从后背爆裂性穿出。”
他抬起手,看着手套上沾染的黑色血液和组织碎末,眉头越锁越紧。
“现场没有检测到高阶言灵的元素残留,没有高温灼烧,没有利刃切割,甚至没有明显的类言灵造成的冲击波扩散痕迹。”
“这是纯粹的物理打击?”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旁边的墙壁上有巨大的撞击痕迹,地面上有重物践踏的碎裂。
他又低下头,仔细看怪物胸口那个清晰得令人心惊的凹陷。
那是一个掌印。
一个人类的手掌印。
“怎么可能?”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浓重的困惑。
“就算是青铜御座或不动明王这类强化系言灵,要对三代种死侍造成这种隔山打牛般的贯穿性内部破坏,也必然会留下强烈的言灵波动。”
“但这里,干净得就像是被一台液压机正面撞击过,而且,这种发力技巧……”
男人脑海中闪过了数据库中记载的数千种格斗术,从以色列马伽术到俄国西斯特玛,却没有一种能和眼前的伤痕完美匹配。
这种力量,不是靠肌肉的蛮力硬生生砸出来的。
而是一种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一点,瞬间透体而入,再在内脏中引爆的能量。
这简直就像是传说中,那些东方古籍里记载的内家拳,古武术?
这个荒谬的词汇跳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这太荒谬了。
古武术内家拳能一掌打爆一个骨骼硬度堪比钢铁,拥有龙族血统的三代种死侍?
这是在写武侠小说吗?
“专员,现场有什么异常吗?”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询问的声音。
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巷子口,那是路明非和苏晓樯离开的方向。
雨水已经冲刷掉了所有的脚印,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报告。”
男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目标被不明第三方击杀,死因鉴定为,技巧高超,极度暴力的徒手格杀。”
“我怀疑本市存在未被学院记录的高危混血种,或者,某种我们完全不了解,拥有恐怖单兵作战能力的暴力机构已经介入。”
“建议立刻提高仕兰市及周边的警戒等级至A级,我亲自跟进。”
男人说完,合上手提箱,从怀里掏出一瓶银色的药剂,拧开瓶盖,将里面如同水银般的液体倒在死侍的尸体上。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青白色的烟雾在雨夜中腾起,散发出刺鼻的酸味。
他在青白色的烟雾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恐怖的掌印,眼神晦暗不明。
这个把暴力美学发挥到极致的家伙,无论属于哪一方势力,都不是一个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