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铜门那边回来已经一周了。
路明非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躯壳。
他不再在课桌底下扎马步,不再去江边练掌,甚至连那本被翻烂的《易经》也被丢进了桌肚子里落吃灰。
他体内的那股在大江大河中练就的内力,他不想去调动它们,任由其在丹田里沉寂。
他试图让身体生锈,让那股力量消散。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关于抛物线的几何题。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路明非听着这声音,却觉得它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下课铃响了。
周围的同学瞬间喧闹起来。
椅子拖过地面的刺耳声,书本合上的啪啪声,男生们打闹的叫喊声。
路明非慢慢地直起腰,动作迟缓。
把桌上的书本一股脑扫进书包,拉上拉链,他随便单肩挎起书包,低着头站起来,刘海遮住了眼睛。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半分习武之人的沉稳。
仕兰中学的学生们很快就发现了路大师的变化。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路大师居然不练功了。”
“三分钟热度,我就说他是装的,原形毕露了吧。”
“你们看他那样子,跟丢了魂一样,哈哈哈。”
体育委员赵强站在教室后门口。
他身材高大,校服的袖子被他卷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正和几个玩得好的男生嬉笑玩闹,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那个正在走廊上随着人流慢慢挪动的身影。
赵强很烦路明非。
这种厌烦由来已久,最近更是达到了顶峰。
前两个月,这个全班公认的衰仔突然转了性,整天神神叨叨地读易经,在课桌底下扎马步。
被大家嘲讽是路大师,还在那里装模作样,一副对周围嘲笑充耳不闻的淡然,让赵强觉得极为刺眼。
而现在,这个路大师又突然变回了那个半死不活的衰仔。
“看他那**样,前几天还装高手,现在路都快走不稳了。”赵强对身边的同伴努了努嘴。
“估计是练功走火入魔,练傻了。”同伴附和着笑道。
赵强看着路明非那毫无防备的后背,心里那种想要恶作剧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看路明非出丑。
想看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摔个狗吃屎,然后趴在地上露出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去给他醒醒神。”
赵强把手里的篮球扔给同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但路明非走得很慢,还在靠边的位置,周围有一小块空档。
赵强放轻了脚步,迅速拉近距离。
在距离路明非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猛地加速。
他压低了重心,肩膀前倾,将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右肩上。这是一个标准的橄榄球的冲撞动作,必然充满爆发力。
他已经预想好了。
这一撞下去,路明非会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来个狗吃屎,周围的人会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两步。
一步。
赵强的肩膀即将触碰到路明非后背的那个瞬间。
路明非依然恍若未觉,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夕阳,大脑里一片空白。
但他的身体没有空白。
那具身体在大江大河的激流中对抗过无数次暗涌,在深夜的荒野中躲避过野兽的扑击,在黄药师的指风下本能地求生。
即便主人的意志在沉睡,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生存的警觉。
后方空气的流动发生变化,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原本的频率。
一股带有恶意的风压逼近后心。
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的思考。
甚至不需要内力的主动激发。
铭刻在脊髓里的肌肉记忆,让路明非的右脚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他的身体重心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双腿平均分布到右腿支撑的转换。
接着,他的左脚向左前方四十五度的位置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小,看起来极其随意,就像是走路时不经意地避开一颗小石子。
其实这是灵鳌步中巽位的变化。
他的身体随着这一步,毫无征兆地向左前方平移了半个身位。
“呼——”
赵强的肩膀带着一股劲风,擦着路明非的校服衣角撞过去。
撞空了。
赵强原本做好了撞击实物的准备,身体的肌肉紧绷,重心完全抛了出去。
现在,阻力消失了。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控制不住地向前冲去。
他的脚步踉跄,试图找回平衡,但上半身冲得太快,双腿根本跟不上。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先着地,接着双手扑地,最后整个人面朝下,重重地扑在了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
四肢摊开,身体扁平地贴着地面。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势。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巨大的动静所吸引,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路明非也停下脚步。
他茫然地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体育委员,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
他开口问道,声音平淡,毫无起伏。
但是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赵强听来,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脏话还要刺耳。
赵强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摔的,还是羞的。
他双手撑地,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磕出了一块红印,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血。
周围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羞耻感瞬间在赵强心中转化为了暴怒。
“路明非!”
赵强吼了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
“你敢阴我!”
他挥起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恼羞成怒的戾气,直直地朝路明非冲了过去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拳头。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抬手格挡,想要反击。
他的左手甚至已经微微抬起,随时拍出一记亢龙有悔。
但他随即压制住了这个本能。
打了又怎么样?
赢了又怎么样?
没意思。
他垂下眼帘,准备继续走。
“住手!”
一声清脆而焦急的喊声穿透走廊。
一个白色的身影冲出来,挡在了两人中间。
是陈雯雯。
她怀里抱着几本书,脸色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白。
赵强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陈雯雯的脸只有几寸。
“陈雯雯,让开,这小子故意阴我,害我扑街,我必须打回来。”赵强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看到了。”
陈雯雯直视着赵强的眼睛,语气分外坚定。
“是你自己想从背后撞他,结果自己没站稳才扑的,他根本没有碰你。”
“你……”赵强被噎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
周围同学的目光里,一个个不仅有看热闹的戏谑,还有对他偷袭不成反出丑的鄙视。
“好,是我活该。路明非,有种就不要躲在女人后面,约个时间,我们单挑。”赵强咬着牙,放下了拳头,指了指路明非,恶狠狠地挑衅。
但是路明非无动于衷。
偏偏他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出手,只好抹了一把鼻子下的血,推开人群,灰溜溜跑了开去。
热闹结束,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路明非和陈雯雯。
路明非没有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路明非。”
陈雯雯叫住了他。
路明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雯雯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孤独萧索,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可她见过那个在浓烟与火光中破窗撕门的路明非,见过那个天神下凡般的伟岸身影。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英雄,会在短短几天内,变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你还好吗?”她走到他身侧,轻声问道。
路明非空空洞洞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头就走。
陈雯雯见状有些急了,跑到他面前,拦住说:“刚才如果我不过来,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让他打你?”
“无所谓。”路明非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有些干涩沙哑,“打一下,又不会死。”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让陈雯雯感到一阵心痛。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抱着的几本书中,抽出了一本。
书的封面有些旧,上面画着一个骑着瘦马,举着长矛冲向风车的骑士。
堂吉诃德!
“这本书,送给你。”
陈雯雯把书递到路明非面前。
“书里的主人公,是个看起来很疯癫的骑士。他受过很多伤,被很多人嘲笑,也失败过很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和正义。”
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觉得,你骨子里和他是一样的,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就放弃自己。”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本书。
堂吉诃德。
那个沉浸在骑士幻想中,把风车当巨人的疯子。
“不用了,谢谢。”
路明非没有接书。
因为他不是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还有幻想可以沉溺,还有风车可以冲锋。
他路明非,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
路明非没有再看陈雯雯一眼,转身走向楼梯口。
那个背影,是如此的佝偻,如此的沉重。
陈雯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忽然意识到,文学或许并不是总能抚慰破碎的灵魂。
……
路明非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叔叔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婶婶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路鸣泽坐在餐桌前,正拿着筷子敲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脸的不耐烦。
听见路明非推门而入的动静,路鸣泽视若无睹,叔叔更是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路明非换好鞋,走到卫生间洗手。
冷水冲刷着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在大江大河中与巨浪搏击,也曾经诊治过无数病人,更曾经手刃恶徒。
现在,它们依旧修长,皮肤却变得苍白,上面的老茧正在慢慢软化。
他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青黑,眼神无光。
那张脸陌生而熟悉。
“还不快出来帮忙,等着我喂你啊?”
婶婶尖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穿透卫生间的门板。
路明非擦干手,走了出去。
他走进厨房,端起那盘热气腾腾的青椒肉丝。
婶婶正在盛汤,看到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
“成天摆着这副死人脸给谁看,我们家欠你的啊?”
婶婶一边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托盘上,一边开始了她的日常输出。
“供你吃,供你穿,送你读最好的贵族学校。你倒好,回来也不叫人,也不帮忙,就知道吃现成的。”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菜拿碗筷。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这本该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但在路家,这通常是路明非接受审判的时刻。
“鸣泽这次月考,又是全班前十。”
婶婶夹了一块最好的肉片放进路鸣泽碗里,脸上堆满了宠溺的笑,转头看向路明非时,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嫌恶。
“路明非,你呢,这次考了多少,倒数第几?”
路明非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白饭。
“问你话,哑巴了?”婶婶提高了音量,越说越起劲。
“还没出成绩。”
“没出成绩,我看是不敢说吧。”
婶婶冷笑,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飞溅,筷子在空中挥舞,仿佛那是她用来指点江山的权杖。
“就你那个脑子,能考出什么好成绩?我看你也别读了,纯粹是浪费钱。早点去技校学个修车什么的,将来还能混口饭吃。”
路鸣泽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妈,修车也要脑子的,我看他去搬砖比较合适。”
“搬砖?他这小身板,搬两块砖就得累趴下。”婶婶不屑的说道,“哼,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你说说,养你有什么用?”
……
餐厅里的空气沉闷而又压抑,只有婶婶尖锐的嗓音在来回切割。
但是当她说到,养你有什么用时,路明非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
有什么用?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回荡,不断放大,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学会了降龙十八掌,有什么用?
他学会了灵鳌步,有什么用?
他懂得无菌手术,懂得了显微镜原理,有什么用?
他救不了那群在徭役中冻死的乞丐。
他救不了阿元。
……
他甚至连在这个家里,维持一份最基本的尊严都做不到。
“够了。”路明非低声说了一句。
但这声音太轻,瞬间就被婶婶高亢的声浪淹没。
“够什么够,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你还敢顶嘴?你看看你那个窝囊废的样子,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告诉你路明非,你别以为……”
然而就在婶婶那个为字刚出口的瞬间,路明非突然抬起右手猛地在桌上拍了一下。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坚硬的红木桌面连弯曲变形的过程都被省略了,在接触到掌力的那一刹那,直接炸裂。
木屑纷飞,碗碟崩碎。
整张沉重的实木餐桌,连同桌上的六菜一汤,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地狼藉的碎片,轰然塌陷。
婶婶的骂声戛然而止,手持筷子指点江山的姿势凝固在半空。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路鸣泽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两股战战,看着路明非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他的堂哥,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正在吃饭的叔叔僵在那里,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一地狼藉,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景象。
他们的脑海里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个极其恐怖的联想。
这一掌,如果不是拍在餐桌上,而是拍在自己的脑袋上……
路明非收回手,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脚下的一堆残骸,也没看一眼那三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人,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拉开椅子,转身回房。
“咔哒。”
关门落锁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得震耳欲聋。
这一夜,路家再也没有发出任何杂音。
连婶婶平日里震天响的鼾声都消失了。
也从这一天起,路明非在这个家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婶婶再也没有骂过他一句,甚至连看都不敢正眼看他。
路鸣泽见到他时,像猫见了老鼠一样,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噪音,惹得堂哥不高兴,一巴掌拍扁了他。
那张破碎的餐桌被悄悄清理掉,并迅速换了一张新的。
但没有人敢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仿佛那是一个全家人共同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