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三更。
路明非白日里思虑过度,又兼箭伤未愈复创,早已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计算着什么。
一直安睡不动的黄蓉忽然坐起身。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走到路明非的窗前。
手里的油灯,灯芯被她挑得极短,只剩下一豆微光。
她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的睡颜。
这个木头,太迂腐了,就连睡着了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路算盘啊路算盘,”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语,“我这次,可被你害惨了。”
她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眼神却很温柔。
突然,她抬手在路明非的睡穴拂过。
路明非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呼吸随即变得更加深沉。
黄蓉搁下油灯,转身从行囊中摸出一支碧玉般的短笛。
穿上鞋,翻窗而出。
清冷的月光下,黄蓉夤夜来到了城南甜水巷的一棵桃树下。
坐到水井边上,她将短笛凑到唇边,闭上眼睛。
笛声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顺着夜风,飘向汴梁城的夜空。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
巷口外出现了一个青衫人影。
月光勾勒出他孤傲清癯的轮廓,正是东邪黄药师。
“爹爹!”
黄蓉放下短笛,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蓉儿,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爹爹,您总算来了。”她梨花带雨,言语中满是委屈。
知女莫若父,黄药师冷哼一声:“你倒是会给你爹惹麻烦,说吧,什么事?”
“城北有个叫沙通天的,惹了女儿不高兴。女儿又打不过他,积郁在心,越想越是觉着委屈,不知如何是好?”
“蓉儿,你若能潜心待在家里,将我们桃花岛的绝学,学个两三成,小小一条黄河泥鳅,又何足道哉?”
“爹爹若能帮女儿教训一番那沙通天,女儿愿随爹爹回家,潜心学习,将我桃花岛的绝学发扬光大。”
黄药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此话当真?”
“好。”
“女儿不敢欺瞒爹爹。”
黄药师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黄蓉跪在地上,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往回走。
次日清晨。
汴梁城炸开了锅。
天还没亮,城北大营紧闭的大门就轰然打开,数百活下来的乞丐被金兵们连踢带打地驱赶了出来。
那些乞丐一个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生怕晚了一步又被抓回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在黑白两道上传开。
鬼门龙王沙通天,昨夜在自己守卫森严的大帐中,被人废了左腿。
人没死。
但据亲眼见过的人说,沙通天的左边膝盖骨,被一根柳枝贯穿,钉在了地板上。
等亲卫发现时,沙通天这位纵横黄河十数年的枭雄,还醒着,却一动也不敢动。
有胆大的去拔那柳枝,才发现柳枝穿骨而过,入地三分,竟未折断。
客栈里,路明非目瞪口呆地听着店小二说书一般,眉飞色舞的滔滔不绝。
“师父,听说了吗……”
路明非兴高采烈的跑回房间,却见黄蓉已经穿戴整齐,正将那架粗糙的竹筒显微镜,仔仔细细包好,放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
她身上穿的,不是那套青布短打,而是裁剪合体的如雪衣裙。
脸上,也是清水出芙蓉,露出了那张淡妆浓抹皆相宜的俏脸。
“路算盘。”
看到路明非回来,黄蓉开口叫道,声音很轻。
路明非正对上她那双明亮却又复杂的眼睛。
“我爹爹来找我,我要回家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路明非怔在原地。
心中那股因为乞丐获救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所淹没。
“回,回家?”
“对啊,回家。”黄蓉低头系着包袱的绳结,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桃花岛,很远的。我出来太久了,爹爹很生气,必须得回去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祝黄蓉师父一路顺风吗?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路明非才反应过来似的,郁闷的说道:“回家挺好的,出来久了,家里人总是会担心的。”
黄蓉系绳结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快步走到路明非面前,用力地捶了一下他右边的胸口。
“路算盘,你这个木头!”
路明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手足无措。
“路算盘,你听着!”
黄蓉抓着他的前襟,踮起脚尖,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在桃花岛等你,一定要来找我。”
“等,等我?”
“对,等你。”黄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等着你来格物致知,看两个铁球同时着地。”
“我走了,路算盘,你可一定要来。”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脸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她用力地一抹脸,转身就跑。
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阵香风。
路明非追到窗前。
楼下,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一个青衣文士站在车旁。
黄蓉跳上马车,钻进车厢。
文士似乎察觉到路明非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窗口,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车轮滚滚向前,渐行渐远。
路明非拽着玉笛站在窗边,心中空落落的。
天晚将雨。
沙通天没死,但乞丐得救了。
路明非独自坐在房间里,擦拭着黄蓉留下的玉笛。
他决定了,先去大同看看阿元,然后想办法出海,去找桃花岛。
然而就在这时,房门悄无声息的洞开。
路明非心有所感,豁然起身。
房门无风自动,忽然关上。
不过就在门关上的刹那间,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前,神情冰冷地看着他。
正是白天护送着黄蓉师父离开的那个青衣文士。
“您是……”
路明非话才出口,就被青衣文士冷冷打断。
“你就是路明非?”
“是……”
路明非是字才出口,眼前一花,来人已经飘然杀到了面前,当空一指迎头点来。
这一指看似单薄,没带起一丝风声,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凌厉。
路明非大骇,对方的速度快到他几乎无法反应。
只是本能地沉腰坐马,提起全身功力,双掌一错,一式练入本能的亢龙有悔迎上。
掌指相交,路明非只觉得一点指力瞬间透穿自己的内劲,直入手太阴肺经。
右臂一酸时瞬间无力垂下,半边身体也跟着麻了。
只是他毕竟经日累月,在大江大河中练掌,扎马的功夫炉火纯青。
千斤坠一般,让他硬是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给点倒。
“降龙十八掌?”
青衣文士轻咦了一声,收回右手食指。
“没想到竟是那老叫花子的徒弟。”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路明非,一抹欣赏之色在眼神中转瞬即逝。
“根基倒是扎实,难怪蓉儿会高看你一眼。可惜,还是不成气候。”
来人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身欲走。
路明非强忍着半边身子的酸麻,追问道:“您是黄蓉的家人吗?”
黄药师的脚步顿住,回头,面上现出一抹看傻子的表情。
接着身形一晃,鬼魅般回到路明非面前。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
路明非知道自己功力不够,真的打不过,不过好歹心里存了防备,提前运起全身内力,发动重装版灵鳌步,侧身一闪。
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黄药师势在必得的一指。
黄药师一指点空,面上错愕,随即怒火中烧。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小子刚刚躲避他那一指的部分分明属于他桃花岛的轻功路数。
蓉儿竟然连这个都教给了你?
黄药师气得浑身发抖。
她教了你,你竟敢把这门精妙玄奇的步法,练成了这副粗鄙不堪的蠢样?
他感觉自己的毕生心血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区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就罢了,还敢付诸行动,当真不知死活。
黄药师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
你这种乞丐,也配得上我黄药师的女儿?
“嗤!”
一声轻响。
路明非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锐利劲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他身后那张厚实的八仙桌,瞬间被洞穿。
“这一指,若不是看在蓉儿的面子上,你已经死了。”
黄药师的声音冷得彻骨。
“但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往后,不许你再用我桃花岛的任何武功。更不许你,再靠近我女儿一步。否则下一指,洞穿的就不是这张桌子,是你的脑袋。”
路明非摸了摸脸上被指风划出的血痕,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黄蓉同学,原来这是你的爸爸啊,武功果然远胜我百倍千倍。
黄蓉师父啊,看来这桃花岛,我是去不成了。
翌日,路明非颇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汴梁,一路向北。
半月之后,大同府。
北地苦寒,朔风如刀。
路明非找到了丐帮设在废弃煤窑里的大同分舵。
他见到了李舵主。
“你找阿元?”
李舵主看着风尘仆仆的少年,叹了口气。
“孩子,你来晚了。”
“前年大疫,那孩子很坚强,她还学你,给大家熬药缝口罩防疫,让大家撑过了那场大疫。”
“但是去年冬天,太冷了。金人抓苦役修城墙,她替帮里生病的弟子去帮忙,冻僵在了城根底下。”
路明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煤窑。
北风呼啸。
他找到了埋葬阿元的坟墓,看到了那块小小的木牌。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刀刻上去的笑脸。
路明非跪在那块木牌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只是那股从心底涌出的彻骨寒意,比这塞外的寒风还要冷上一百倍。
他救了渡口的百姓,却有更多百姓乞丐因他而死。
他遇到了黄蓉同学,黄蓉师父,却再也没法去找她。
就连阿元,也是死都见不到最后一面。
这个世界,他来过,他拼过。
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剩下。
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路明非。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他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
那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青铜门,在时隔一年之后,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他面前。
它静静地悬浮在阿元那孤零零的墓碑之上,散发着亘古不变的青幽光芒。
路明非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木牌。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也好。”
“回去吧。”
他放下那个背了将近一年的草篓,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拼尽全力的世界。
然后,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那扇青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