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北,寒风卷过枯草,带起一阵沙尘。
此处金军大营原是囤积粮草的所在,如今大门敞开,一道新钉的粗木栅栏将营地外围隔出了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竖立着十几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表面并不光滑,上面浸染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痕迹,那是血液干涸后留下的颜色。
空气只有两种气味,中弥漫着排泄物的臭味,铁锈的腥气。
一名赤着上身的黄河帮帮众站在一口大铁锅前。
锅底架着干燥的硬柴,火焰舔舐着黑色的锅底。
锅里的水翻滚沸腾,白色的热气刚刚升腾而起立即被大风吹散。
他拿起长柄木勺,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盐水,走向刑桩。
刑桩上绑着一名乞丐。
这人身上的衣衫已然破碎,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红色的肌理。
那帮众手腕一抖,滚烫的盐水泼洒在乞丐的胸口。
高温盐水接触伤口的瞬间,乞丐的身体猛烈地绷紧,导致捆绑他的粗麻绳深深勒进肉里。
他张大嘴巴,下颚骨极度扩张,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大量的唾液和眼泪同时流了出来,混合着胸口的血水滴落在尘土中。
“说,那天在黄河渡口,是不是你们丐帮的人杀了我黄河四大?”
“不知,不知道……”那乞丐气若游丝。
不远处的监斩台,沙通天高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面色阴沉。
手中那柄沉重的熟铜铁桨,被他擦得寒光森森。
他听着那凄厉的惨叫,神色漠然,仿佛那不是活生生的人命,只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聒噪。”
他吐出两个字。
身旁的喽啰立刻会意,拔出腰刀,一刀捅进了那乞丐的心窝。
“拖下去,脑袋砍下来,挂在营门口。”沙通天淡淡地吩咐,“再从笼子里,带下一个过来。”
很快,又一个吓得屎尿齐流的乞丐被拖了上来,绑在刑桩上。
新一轮的拷问与惨叫再次响起。
沙通天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说实话,他从未悉心教导过黄河四鬼这四个徒弟。
换做平日,这四个本事低微的弟子,死了也就死了,技不如人,死不足惜。
事实上,他们即便死于黄河渡口,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两个寂寂无名的乞丐之手,狠狠打了他鬼门龙王的脸,也还是小事。
偏偏他们死在了赵王用人之际,耽误了赵王的军国大事。
他今日若不能手刃仇家,日后如何有脸面在王爷面前立足?
所以他回到汴梁,立刻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那些幸存百姓的口供混乱不堪,但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底下的人很快就拷问到了凶手画像。
只是他担心海捕文书让凶手躲起来,逃出去。
所以,他一边做假动作,一边抓捕乞丐。
确定凶手就藏在汴梁城中,他便把这些乞丐全部关进城北大营,每日提出十人,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致死,然后将尸体挂在营门之外。
他要做一场场公开的屠杀。
那两个小畜生,只要还自诩什么江湖道义,只要对这些同为乞丐的蝼蚁还有半分怜悯,就一定会坐不住。
他要的,就是逼他们现身。
至于丐帮?
沙通天冷笑一声。
天下第一大帮,听着吓人。
可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大金国的都城汴梁。
丐帮那群泥腿子,在宋人那里或许能呼风唤雨,到了这金人的地盘,是虎也得给他卧着,是龙也得给他盘着。
他背后站着的是黄河帮,是赵王,是大金。
他是在帮王爷办事,杀几个乞丐,谁敢多言?
唯一的变数,也就是那丐帮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
若是那老叫花子亲至,沙通天自问不是对手,也必须卖他一个面子,放了这些乞丐。
可洪七公在哪?
谁也不知道。
等他得到消息,再从千万里之外赶来,这汴梁城里的乞丐,骨头都早被他沙通天敲碎了。
所以,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全城乞丐的性命,逼那两个小凶手自投罗网的阳谋。
他倒要看看,那两个小畜生的侠义,到底值几个人头。
……
城北大营数里外,一片废弃的塔林矗立在荒野中。
路明非和黄蓉身着儒生与书童的装束,隐藏在一座倾塌的石塔之后。
透过新近打造的简易望远镜,两人看到了一幕又一幕惨绝人寰的场面。
路明非的手掌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随着呼吸剧烈跳动。
他们已经在这里观察了两天。
城北大营根本不是一个江湖门派的巢穴,而是一座军营。
高大的夯土营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手持长弓的哨兵,墙角甚至还架设着能洞穿铁甲的重弩。
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而那片新圈出来的刑场,就在大营的最外围,任何人都能清楚地看到。
就在刚才,他们亲眼目睹了新一批的十个乞丐被拖拽出来,绑上刑桩。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顺着北风传来,让路明非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没法救。”
黄蓉放下那竹筒望远镜,叹道。
“路算盘,那几架床弩,一箭能洞穿九重铁甲。即便我们拼了性命冲过去,也不过是多添两具尸首,于事无补。”
“可他们在代我受过。”路明非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沙通天就是要让你这么想,他猜到你会愧疚,在逼你送露面送死。”
“所以我不能就这样看着。”
路明非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得吓人,一拳砸在塔壁上,打得墙皮破碎飞溅。
他低着头,脑海里在不断推演着夜袭、放火、挖地道……
但每一个方案都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
干看着,的确无济于事。
但黄蓉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在她拉着路明非回客栈的路上,忽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整个人僵了一下。
因为她视线的余光忽然察觉到,街对面的一家玉器铺前,站着一个青衫落拓的中年文士。
文士背着手,正低头看柜台上的一支玉箫。
那人穿着青色的长衫,形容清癯。
他只是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店铺挂出的牌匾,周围的人流经过他身边时,就会下意识地绕开一段距离。
“爹爹……”
两个字从黄蓉那里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父,怎么了?”路明非察觉到她似乎有些异样。
“别说话。”
黄蓉的声音在发抖,触电般收束目光,猛地侧身低头,一把抓通路明非的袖子,拽着路明非快速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狭窄巷弄。
“快走。”她低声催促,“回客栈。”
两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客栈房间。
黄蓉反手将门闩插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师父,你方才看到谁了?”路明非皱眉问道。
“我?”黄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她爹爹来了?
她看着路明非那张写满焦躁和愤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厉害仇家。”她胡乱编了个理由。
“比之沙通天如何?”
“厉害十倍百倍,路算盘,我们不能待在汴梁了,必须马上走。”
“走,去哪里?”路明非一愣,“那些乞丐怎么办?”
黄蓉被他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乞丐怎么办?
黄蓉的心有些乱。
她爹爹会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来寻她,让她回去的。
但她不想回去。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无聊的桃花岛跑出来。
外面的世界多好啊,天高地阔,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新玩意,还有一个虽然又木又笨,但偏偏知道很多,让她觉得很可靠的路算盘。
黄蓉心想着,忍不住转头去看路明非。
路明非正坐在桌边,双手插在头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
铺在面前的简易汴梁城防图,已经被他用炭笔画得乱七八糟。
他还在想着救人。
黄蓉心中那股烦躁愈发浓重。
“路明非,你清醒一点。那些乞丐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杀的?”她突然脱口而出。
路明非抬起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木讷,只有一片冰冷的火焰。
“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的人多了去了。”黄蓉的声音忽然尖利了起来,“金兵南下,杀了多少无辜的人,我们救得过来吗?”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去,我会一辈子睡不着觉。”路明非把炭笔放下,“师父,你走吧。你的仇家既然来了,你就先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黄蓉脱口而出。
“也许我可以换他们放人。”
“这与送死有什么区别,你这个笨蛋!”黄蓉气得直跺脚。
路明非没有反驳,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看起来快要下雨了。
黄蓉看着他那副宁可去死也要承担的倔强样子,心中的火气忽然全泄了。
她知道,她劝不动他。
沙通天的阳谋,抓住了这个木头的软肋。
如果她今天真的走了,这个笨蛋,真的会去送死。
她可以不在乎全城乞丐的死活。
但她不能不在乎这个笨蛋的死活。
“唉,烦死了。”
黄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咕哝了一句。
她在桌边坐下,用手撑着下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用一种路明非都感到陌生的语气说:“我饿了,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