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时分,万籁俱寂。
一身夜行衣加面巾的路明非与黄蓉,一路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悄潜伏到了赵王府高大的朱红围墙之外。
这里是王府的后墙,偏僻且少有灯火。
与前院的戒备森严不同,这里的巡逻间隔最长,也最为稀疏。
黄蓉凑近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路算盘,你就上那棵歪脖子柏树等我。那里最高,看得最远。记住,一炷香之内,无论得手与否,我必然出来。”
“我……”
路明非想说我和你一起,但被黄蓉狠狠瞪了一眼。
“听我号令。”
话音未落,黄蓉身轻如燕,那双黑布靴的鞋尖在粗糙的朱红墙面上轻点了两下,每一次点触都让她整个人无声地拔高一截。
在第三下借力时,她的手已经搭上了墙头的瓦片,手臂一引,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消失在那片高墙之上。
路明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见状,也只得爬到树上,缩成一团静静等待。
他从这里,刚好能俯瞰那段后墙,以及墙内若隐若现的几座院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府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他开始一遍焦虑的数数,一边胡思乱想。
黄蓉师父这样进去,会不会被发现了?
王府里有多少高手?
沙通天那种级别的高手在不在?
如果她运气不好被发现,被围住了,自己该怎么办?
是立刻冲出去放火,还是……
他越想,手心越是冒汗,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火折子。
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从他藏身的巷子口传来。
听声音绝非巡逻队,巡逻队的脚步声是整齐而沉重的。
这声音杂乱拖沓,还夹杂着低声的呵斥。
路明非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一簇树枝,朝着巷口看去。
只见一队金兵,大约有二十多人,个个披甲执锐,押着一长串人,正路过王府后墙,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那串人,竟全是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手腕被反绑,脖子上还被粗麻绳像串蚂蚱一样串了起来,在士兵的推搡和踢打下踉跄前行。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那群乞丐中,有好些丐帮中人。
一瞬间,路明非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的灼热感瞬间烧遍全身。
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内力涌动时,差点就从树上跳了下去。
“冷静。”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对方有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金兵,而他自己有伤在身,轻功蹩脚。
更重要的是,这里与王府只有一墙之隔。
一旦动起手来,立即就会惊动王府内部的守卫。
所以现在冲出去,不但救不了那些丐帮弟兄,他自己也要搭进去,更会连累还在王府内的黄蓉师父。
最终,路明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队金兵,押着那些绝望的丐帮弟兄,缓缓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中。
这股无力与愤怒,让路明非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抓贼!”
“有刺客!”
“快,在宝库那边!”
……
就在此时,王府内部,骚乱爆发起来。
刺耳的铜锣声划破夜空,王府内很快有无数火光亮起。
大量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朝着后墙这边涌来。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跳,顾不上再隐藏,立即从树上滑了下来。
掏出火折子,点燃柴垛时,不由得开口呼唤黄蓉。
“师父!”他压低声音,朝着墙头喊了一声。
“笨蛋,我在这!”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他头顶右侧传来。
路明非猛一抬头,只见黄蓉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扒在墙头上,冲他招手。
她身后,几支弩箭嗖嗖地钉在她刚才落脚的瓦片上。
黄蓉显然背负不轻,极大地影响了她的轻功。
看了一眼下面目瞪口呆的路明非,她银牙一咬,竟然直接从那三丈来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
路明非来不及多想,立刻沉腰立马,劲贯双臂,张开。
他没有出掌,而是将掌劲运于双臂和下盘,左肩的伤口瞬间撕裂,剧痛袭来。
下一刻,黄蓉连人带包,结结实实砸进了他的怀里。
电光石火之间,路明非刚将来得及将黄蓉抱稳,一股凌厉的劲风从头顶压下。
他视线的余光察觉到,一个矮小的黑影,紧随着黄蓉从墙头上扑了下来。
那人身在半空,右臂下探,如老鹰搏兔一般抓向黄蓉的后心。
这一扑之势,连带着黄蓉和路明非两人都罩在了他的攻击范围之下。
显然是王府供奉的高手。
路明非瞳孔骤缩。
眼看躲避不及,右臂又死死地抱着黄蓉和那个沉重的大包袱,根本无法腾挪。
他怒吼一声,也顾不上左肩箭创未愈,空出的左手闪电般地抬起,迎着那高手的鹰爪,悍然就是一掌。
那王府高手也没料到,这个在墙下接应的小贼,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敢硬接他一招,更没想到对方竟是一个掌功高手。
“砰!”
化爪为掌,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那高手只觉一股沉重霸道的掌力汹涌而来。
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一掌震得气血翻腾。
大吃一惊时,深知若不卸力,必遭重创。
这高手也是经验老到,临危不乱,腰身在空中诡异一扭,一个鹞子翻身,竟是顺着路明非这股刚猛的掌力,整个人又翻飞回去,落向墙头。
然而,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他这一下回马翻也太过匆忙。
当他脚尖再次点中墙头的瓦片时,没能及时站稳脚跟,脚下一块被黄蓉踩松的瓦片喀嚓一声碎裂。
“不好!”
那高手暗骂一声,身形一歪,竟是控制不住平衡,整个人狼狈不堪地从墙头上翻了回去,重重摔在王府大院的泥地里。
此刻,那些不会轻功只能搭梯子爬墙的守卫才刚爬到一半,就被自己人掉下去的狼狈样子砸得一愣。
路明非哪里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他爆喝一声,抱紧黄蓉,发动重装版灵鳌步,如同一辆一往无前的战车,冲进了夜幕之中。
一口气逃离王府的范围,在客栈附近的复杂街巷中飞檐走壁,绕了几个大圈子。
确认无人跟踪后,两人才从后窗翻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刚一插上,路明非便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左肩的夜行衣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在昏暗的油灯下呈现出发黑的颜色。
他的面巾早已在奔逃中失落,那张脸比之前扮演病公子时还要苍白。
“路算盘,你流血了!”
黄蓉的心猛地一揪。
刚才逃亡时的兴奋、刺激和得手后的得意,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笨蛋,木头,谁叫你硬接的?”
她丢下那个大包袱,手忙脚乱地撕开路明非的衣服,当看到那崩裂的血痂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时,声音里已是明显的哭腔。
她又气又急,嗔怒地拍打了路明非完好的右肩膀两下,又动作麻利的迅速从自己的草篓里拿出最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为路明非重新包扎那狰狞的箭创。
“师父,没事,裂了几个口子,渗了一点血而已。”路明明非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对了,东西都拿到了吗?”
黄蓉气得不想说话。
狠狠地勒紧了布条的最后一个结,疼得路明非嘶了一声,这才退后一步,抹了一下眼角,指着那个大包袱说:“哼,也不看你师父我是谁。赵王府的宝库,就跟咱家后花园一样,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她走过去,解开那个大包袱,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一下子全都倒在了床上。
路明非的眼睛都直了。
那里面,有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透明水晶,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彩。
除了水晶,还有一整套用来看星象的黄铜套筒,做工精妙绝伦,上面甚至还镶嵌着打磨好的镜片。
……
路明非本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但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那队被押走的丐帮弟兄,和他们脖子上那粗劣的麻绳。
笑容又一下子凝固了。
想到黄蓉师父足智多谋,远胜于己,便决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黄蓉手上的动作一僵,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黄河渡口,他们是乞丐形象。
官府通缉雌雄大盗,画像错得离谱。
白天,囚车拉着雌雄大盗的替死鬼游街示众。
刚刚,金兵在三更半夜,秘密围捕城内的乞丐。
“不好。”黄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了起来。
“路算盘,我们可能被耍了!”黄蓉沉吟道。
“什么?”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
“那沙通天好深的心计,他恐怕在黄河渡口就已经知道了我们扮作乞丐的模样。却故意放出雌雄大盗的假消息,又抓了两个替死鬼游街,让我们以为风声过去,安全了,不会遁逃。”
“背地里,他们暗度陈仓,趁着我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进行紧锣密鼓的全城围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