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被隔绝在客栈的窗纸外。
路明非与黄蓉换上病弱公子与俊俏书童的行头,在客栈里安安分分地蛰伏了一夜。
第二日,路明非起床时,看到黄蓉在兴致勃勃的摆弄那架显微镜。
显然已经将其看作是时新的玩具。
“路算盘,不行。”
黄蓉忽然直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如果没用这显微镜看过小虫子也就罢了,既然看过,就忍不住想要看更小的小虫子。”
言下之意,还是要出门去买材料,打造更好的显微镜。
路明非自无不可。
两人在客栈吃了早饭出门。
记挂着自己病弱书生的身份,路明非走出客栈大门时,还很应景地弯腰咳嗽了两声,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黄蓉步履轻快,双眼机警地扫视着四周,伶俐地护在公子身侧,像一个最忠诚不过的书童。
汴梁最大的西域珍宝行。
“这位客官想看点什么?”掌柜是个精明的汉人,他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番,态度倒也十分客气。
黄蓉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老气横秋地走上前:“掌柜的,把你这最好的水晶琉璃都拿出来。我家公子要做个叆凇,所着水晶琉璃须得通透,不能有一丝杂质。”
“叆凇?”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这东西,但看黄蓉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随即换上了一副苦相。
“哎呦,这位公子,您可真是来得不巧。”掌柜的叹了口气,“您要的这种水色的货,别说小店,如今这整个汴梁城,您都找不到了。”
“怎么会?”黄蓉柳眉一蹙,“汴梁这等大都,天下奇珍汇聚之地,怎会缺这个?”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他压低了声音,警惕地朝门口望了望,确认没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才凑过来小声说:“小哥,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唉,这世道变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自从金人入主,这城里但凡尖货,无论是前朝的字画、御用的瓷器、顶级的丝绸,还是您说的这种无瑕水晶,全都被赵王府的管事给搜刮走了。他们每十天就来采买一次,实际上就是明抢。”
掌柜的越说越气,声音却越压越低:“他们说王爷要赏玩,要充实宝库。上个月,城西的张玉行就是因为私藏了一块西域来的羊脂玉,被当场打断了腿,货也被抄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谁还敢把保命的东西留在店里啊,早就主动上缴了。”
路明非和黄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失望。
“那琉璃呢?”路明非不死心,“可有西域来的透明琉璃?”
“公子爷,”掌柜的苦笑更甚,“那玩意儿比水精还稀罕,更是王府点名要的。听说王妃喜欢用琉璃盏,我们哪敢碰啊。”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好从珍宝行出来。
“看来一时半会是没法给你打造一架更好的显微镜了。”路明非有些失望。
“未必。”黄蓉的眼神却很亮,“至少我们知道材料在哪。”
路明非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她话里的意思,黄蓉已经拉着他走向另一条街。
“材料没有,先看看工具,按你的要求,我们需要一些相对精细的铜管套筒。”
两人去了几家城中最有名的铜器铺。
结果一般无二。
“打造套筒?公子爷,您看我们这店里,现在只剩下铜盆和铜壶了。”一个老师傅愁眉苦脸地指着空荡荡的货架,“手艺最好的那几个匠人,早被王府征召走了。”
“征召去做什么?”黄蓉问。
“还能做什么,专门去修缮和打造金银器物,给王爷和王妃们做酒杯做首饰去了。听说但凡手艺慢了点,或者样式不合心意,就是一顿毒打。唉!”
一无所获的两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路明非见黄蓉一路沉默不语,只是低头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显然是科研项目受阻,心中郁闷,便出言安慰:“师父,找不到就算了。现在风声这么紧,那个王府听起来就不是善地。我们还是安全第一,等伤好了,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那怎么行。”黄蓉猛地停下脚步,那颗石子被她一脚踢出老远。
她的好奇心和好胜心显然都被吊了起来。
“我偏要把那2.0版的显微镜造出来,看看那小小虫子到底长什么样。王府是吧,等着瞧,哼。”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忽然一阵大声的喧哗和骚动,百姓们像是受惊的鱼群,纷纷朝着街道两旁退避,。
一队盔甲鲜明的金兵簇拥着一辆沉重的囚车,大摇大摆地从街心穿过。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议论声。
“快看,这就是前些天在黄河渡口犯下大案的雌雄大盗。”
“听说他们胆大包天,杀了王爷帐下的人,还抢了东西,啧啧,这下落网了。”
“看着也不像啊,通缉令上那男的不是满脸络腮胡吗?”
“嗨,画师画的夸张嘛。再说了,打成这样谁认得出来?反正是抓到了,这下总算太平了。”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拉着黄蓉,两人挤进人群中,朝那囚车张望。
只见那囚车里,一男一女两个囚犯被打得奄奄一息,正瘫倒在囚车的木板上。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囚服,满是干涸和新添的血污。
两人的头发都像稻草一样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面容,哪里看得清长相。
囚车哐当哐当地过,直到那队伍彻底消失在街角。
两人才将目光收回来。
路明非想了想,对对黄蓉笑道:“师父,你听到了吗,案真凶归案,我们这下应是彻底安全了。”
黄蓉那双明亮的眼睛转了转,也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小小的梨涡:“是啊,安全了,那接下来,我们去赵王府那边瞧瞧。”
当晚,三更时分,客栈房内。
路明非睡得正香,忽然听到黄蓉那边有动静,立即惊醒了过来。
爬起来一看,却是黄蓉坐在桌边,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正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她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是用炭笔画出的简易地图,正是白天两人走过的王府周边街景。
路明非立刻睁大了眼:“师父,你想干嘛?”
“自然是夜探王府。”
黄蓉见路明非看见了,也不隐瞒。
“你想想,全城的奇珍异宝都在那,我们需要的水晶琉璃之物,必定都有。”
她狡黠地一笑,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咳咳!”
路明非听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可是金国王爷的府邸,守卫森严,可谓龙潭虎穴,就怕有去无回。”
“路明非同学,你轻功不济事,笨手笨脚,去了自然是有去无回。”
黄蓉白了他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我早有预案,用不着你这木头。
路明非被这一通话噎得一窒,但听出她的意思,是要自己一个人夜探王府,顿时有些急:“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这句脱口而出的关心,让黄蓉脸上的得意更盛。
她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凭我的灵鳌步,只要我不主动招惹他们,那些大老粗可抓不住我,放心。”
话说过,见路明非坚持不让她一个人去冒险,黄蓉想了想,说。
“王府后巷外面有棵歪脖子树上,等我进去之后,你就躲那里给我把守望风。”
“万一有事,比如你听到里面有大动静,或者我发信号,你就跑到街对面那堆柴火垛那,把它点着,然后大喊走水,给我制造混乱。然后我们立刻按原计划,在城南的状元桥下汇合。”
路明非眉头紧锁。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经有些了解这位师父黄同学,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只好答应。
见路明非点头,黄蓉从桌下拿出来一个包袱里。
她解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还配套了蒙面巾。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路明非看得目瞪口呆。
“这叫未雨绸缪,快换上。”
黄蓉狡黠一笑,将一套扔给路明非。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我们四更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