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阴影深沉,将白日的喧嚣和尘土一并吞没。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夜市的食物香气。
“我真没想到,我在他们眼里长这样。”路明非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络腮壮汉,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画师大概是照着茶馆里说书的莽金刚画的你,又照着戏台上的蛇蝎美人画的我。不过,这通缉画像虽然画得荒谬,却给我们提了醒。”
“怎么说?”
“我们这身装扮,太扎眼。”
黄蓉指了指自己身上满是污泥的破布衣,又指了指路明非那身几乎褴褛的粗麻衫。
“我们能装成难民混进城,是因为守城的官兵懒得多看我们一眼。但装成难民去城里最好的琉璃铺买水晶,找最好的工匠打磨镜片,就太惹眼了。”
路明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个难民,或者一个乞丐,如果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要去买那种只有富贵人家才玩得起的奢侈品,这非但买不成东西,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盗贼扭送官府。
“我傍晚时分去买的那一次,就引起了不少怀疑,最后还是绕了不少路,才将一些有心人引开。”
“你有主意了。”路明非看着她。
“当然。”黄蓉的下巴微微一扬,“我们得换个身份,一个既能合理解释我们有钱,又能让我们在汴梁城里自由行动,甚至去接触那些工匠和商铺的身份。”
她拉着路明非,悄悄混入人群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你,体弱多病,但满腹经纶。我,是你忠心耿耿,伶俐能干的书童。”
“儒生和书童?”路明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这副病恹恹,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根本不用装。一个来汴梁求学的乡下学子,因为水土不服,身体抱恙,合情合理。”
“而我,一个精明的小书童,伺候你汤药,为你打理庶务,再合理不过了。”
“最重要的是,一个有志于格物致知的儒生,对叆叇之类的奇巧淫技感兴趣,想要买几块水晶来研究,是不是也顺理成章了?”
路明非彻底服了。
黄蓉同学这思维转换速度,他拍马也赶不上。
“现在,先去成衣铺。”
夜市的繁华尚未退去,两人很快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周氏成衣铺。
铺面不大,挂着好些做好的长衫和短打,一个中年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掌柜的。”黄蓉大大方方走进去。
那掌柜抬起昏沉的眼皮,借着灯光看清了门口的是两个小乞丐,浑身脏污,还带着难闻的气味。
他脸上的睡意立刻变成了不耐烦和嫌弃。
“去去去。”他猛地挥手,像是驱赶苍蝇,“要饭到对街的粥棚,别脏了我的地。”
黄蓉也不生气,她从怀里摸出那块被她拍扁的碎银子,在柜台上一放。
银子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掌柜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嫌弃立刻变成了热情的笑:“哎哟,两位客官,里边请。小的眼拙,真是对不住。”
“给我们家公子,挑一件儒生长衫,料子要好,款式要简单。我们公子是来求学的,不喜奢华。”黄蓉懒得跟这些路人甲计较。
“好嘞。”掌柜的殷勤地跑去架子上取衣,“您瞧这件,苏杭来的细棉布,妥帖,吸汗,最适合读书人穿了。”
黄蓉没理他,而是转向路明非,用眼神示意他去试。
路明非走进简陋的隔间,很快换了衣服出来。
那月白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虽然依旧宽大,但配上他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忧郁的气质,那股病弱儒生的味道立刻就出来了。
“不错。”黄蓉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掌柜说:“再给我来一套小厮穿的青布短打,要结实耐磨的,多要一双鞋袜。另外,再给我一卷白棉布条。”
“好嘞!”
掌柜的动作麻利,飞快地把黄蓉要的短打鞋袜都包好。
当他听到黄蓉要买布条时,目光在她那瘦小的身形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脏污但依稀可见清秀的脸。
掌柜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更麻利地把布条也包了进去。
这世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女扮男装出门避难的多了去。
黄蓉付了钱,掌柜的从那块碎银子上称了分量,又找回一大把铜钱。
他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出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两位客官慢走,以后常来啊。”
提着崭新的衣物包袱,两人没有继续在街上闲逛。
汴梁的繁华之下暗流涌动,他们现在的身份经不起任何盘查。
两人径直回了那家简陋的客栈。
一进大堂,那个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就抬起了头。
当他看到是路明非和黄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两个乞丐模样的兄妹,居然还提着周氏成衣铺的包袱,看来是真的有钱。
“掌柜的。”黄蓉走过去,将几枚铜钱拍在柜台上,“烧两大桶热水,送到我们房里,要快。”
掌柜收起铜钱,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两人回到房里没一会,店小二阿贵就哼哧哼哧地抬来一个半旧的木澡盆,接着又提来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客官,您慢用,水不够再喊我。”
“不用了,你下去吧。”
黄蓉打发了小二,立刻回身插紧了门栓。
“你先洗,我在外面守着。”黄蓉指了指澡盆,自己则抱着包袱退到了桌边。
路明非也不客气。
连日的奔波血战逃亡,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馊透了。
他走到那简陋的屏风后面,褪去身上那套几乎要碎成布条的脏衣服。
那些布料黏在皮肤上,扯下来的时候甚至带起了一点干涸的汗痂。
先是洗了个头,接着用湿毛巾仔细地擦洗身上的血污和泥垢。
擦洗干净后,他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热水张开。
连日来紧绷的肌肉和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息吐出,仿佛带走了所有的疲惫。
一炷香之后。
路明非换上干净的中衣,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随意披在肩上,但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
“到你了。”
黄蓉瞧了洗干净的路明非一眼,点点头,抓起自己的那个衣物包袱:“转过去,不许偷看。”
“知道。”
路明非很自觉地走到窗边,背对着屏风,推开一条窗缝,看着外面寂静的后院。
身后很快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和稀里哗啦的浇水声。
黄蓉的动作很快,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便停了。
接着,路明非没有听到她走出来的动静,反而听到了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持续用力的拉扯声。
那声音绷得很紧。
紧接着,是黄蓉一声压抑短促的吸气,仿佛忍受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路明非皱眉,忍不住开口。
“不许回头!”黄蓉那有些羞恼气急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书童就是书童,哪有女儿家的身段。”
路明非心中不解,却也没有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
“好了。”黄蓉说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闷。
路明非转过身,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房间里仿佛变亮了一些。
那个满脸锅底灰头发乱蓬蓬的小乞丐不见了。
站在屏风旁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黄蓉同学。
房间里还弥漫着沐浴后的温热蒸汽。
她站在那片水汽中,三千柔美的青丝湿漉漉地垂在身后,油灯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洗去了所有的污泥和伪装,呈现出仿佛会发光的白皙。
因为刚用热水擦洗过,脸颊和耳垂透出浅浅的红晕。
额头上,两弯细长分明的墨色,秀气地拢着。
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那么明亮的眼睛,此刻被热水一激,更显得清澈湿润,瞳仁黑白分明,顾盼间,所有的光似乎都被吸了进去。
她此时已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青布短打,浑身上下仿佛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少年感。
“公子?”
见路明非看过来,黄蓉故意压低了嗓音,学着那些小厮的口气,一拱手,做了个半躬。
这个动作让眼前的美人瞬间变成了俊俏的书童。
“嗯,不错。”路明非掩饰住眼中的惊艳,他笑了起来。
黄蓉指了指床上那件月白色的儒生长衫,示意路明非也换上新衣。
路明非点点头,将长衫穿上。
他最近几个月为了修练降龙十八掌,每日汲取大量营养,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个子已经蹿高不少,已有一米七出头。
来到这个世界这些时日以来,每日奔波,给人看病,加上最近中箭受伤失血,整个人清瘦了许多。
但也因为如此,这身月白长衫一穿,那股书卷气立刻显现了出来。
黄蓉走上前来,拿起布带,很自然地帮他把半长黑发仔细梳理整齐,束在脑后,又帮他戴上四方儒生巾。
末了,她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路明非的面容本就清秀,只是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
此刻戴上儒巾,他那苍白的脸色反倒成了一种文弱的佐证。
灯光下,他眉目清晰,鼻梁高挺,竟是一个俊朗不凡的少年书生。
“嗯,”黄蓉满意地点点头,“人靠衣装,古人诚不欺我。”
她又变戏法一般,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折扇,塞到路明非手里。
“拿着,虽然天冷,但你是个儒生,手里没个东西不成体统。记住了,从现在起,你就是路明非,一个来汴梁求学的病弱公子。”
“那你呢?”路明非看着她。
“我,我叫黄石,石头一样结实的石,你的书童啊,不认得了?”黄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在房间里站定,互相打量着。
一个,是文弱的白面书生。
一个,是身形单薄,眼神灵动的俊俏书童。
哪里有一丝络腮壮汉与蛇蝎美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