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之上,血腥气在萧瑟的寒风中弥散。
那群幸存的百姓缩在渡口的最远处,一个个面如土色,惊恐万状地看着场中那个算不得高大的身影。
路明非还站在原地,左肩上插着一根乌黑的弩箭,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衣衫,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
“别动!”
一声带着颤音的呵斥传来。
黄蓉快步冲到他面前,她仰着头,那双往日里总是灵动狡黠的明眸,此刻蓄满水汽。
眼神中,三分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七分是压抑不住的忧心与愤怒。
“路明非你这个疯子,你不要命了?”
路明非的身躯正在微微摇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那支弩箭射得极深,伤到了肩胛下的血脉。
“站稳了,不准倒。”黄蓉厉声喝道。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碰那支箭。
金人军队用的弩箭,箭头大多带有倒钩,一旦贸然拔出,倒钩会撕开更大的伤口,导致本就被截断的血脉彻底暴露,到时候鲜血会无法控制地喷涌而出。
“忍住了,可能会很痛。”
黄蓉柳眉微蹙。
那只纤细的左手,猛然抬起,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她那尚不精纯的内力。
凭借着黄药师从小灌输的经脉图谱,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闪电般地出手。
她的手指,绕开那支弩箭,以一种刁钻而精准的角度,重重地点在路明非左肩锁骨下方寸许的位置。
兰花拂穴手。
截脉式!
“呃啊!”
路明非浑身猛地一僵,发出了一声比中箭时还要痛苦的闷哼。
如果说中箭是撕裂的剧痛,那黄蓉这一指,如同钢针般强行侵入他的经脉,瞬间截断了他肩臂的血脉。
他只觉得左臂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甚至连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黄蓉完成了点穴止血这才腾出右手,从荷包中抽出一口小刀。
左手捏住箭杆,右手手起刀落,将箭羽削断。
“忍着点,我要拔了。”
“嗯。”路明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黄蓉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他的脸,猛地将那截断箭从他肩膀的血肉中拔出。
没有了倒钩的阻碍,箭头被顺利拔出,但那股被内力强行压制的暗红色鲜血,依旧在压力下喷射而出,溅了她一脸。
那血液带着惊人的热量,让她纤秀的身子猛地一颤。
路明非又是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逞好汉,现在知道痛了?”
黄蓉话语中带着嗔怒,心中却怜惜万分。
手上的动作快如闪电,从草篓中抓出一把墨绿色的凝血草,来不及细细处理就塞进自己嘴巴里,用贝齿细细嚼碎。
一股浓重的苦涩草药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她也毫不在意,混合着津液将草药嚼成药泥,然后一把按在了路明非那个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你真是个木头,为什么不躲着点?”
她一边按住伤口,一边颤抖着去拿路明非备在草篓里的布条,声音带着哭腔,眼圈早就红了。
“他们太快了,我躲不开。”路明非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疼死活该!”
黄蓉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而迅捷,用布条一圈又一圈,将他的左肩紧紧缠绕。
很快,那从布条缝隙中渗出的鲜血便渐渐止住,只剩下淡淡的血痕。
包扎好伤口,黄蓉打了一个牢固的结,直起身,胸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还在剧烈地起伏。
也就是这时,她这才来得及去看那些还缩在原地的百姓。
她此刻心情极差,所有的担忧、后怕和愤怒都化作了一股无名火。
对着那群人就喊:“船家,还不快撑船带人过河,难道还想留在这里吃晚饭吗?”
她的语气虽然不好,却如当头棒喝,点醒了那些惊魂未定的船夫。
那几个藏在船舱里的船夫,见这四尊凶神真的死了,哆哆嗦嗦地爬出来。
那群百姓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受伤的少年和这个凶巴巴的小姑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那群百姓呼啦啦地跪倒一片,冲着两人不住磕头,声泪俱下。
黄蓉微微蹙眉,她本就心烦意乱,见不得这种场面。
“别跪了,快走,快走!”她挥了挥手,只想让这些无辜之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百姓们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搀扶着那个晕倒的妇人和孩子,乱哄哄地挤上了渡船。
船夫们也手脚麻利地撑起船篙,逃也似地解开缆绳,急匆匆向黄河对岸驶去。
很快,渡口上只剩下了路明非黄蓉,以及那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路明非忍着肩膀的疼痛,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到最近的沈青刚的尸体旁。
蹲下身,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明晃晃的官银和一些碎银。
黄蓉挑了挑眉,站在一旁看着,倒也没阻止。
路明又在其他几人身上搜了搜,将所有的钱财都收拢起来,用一个布袋装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回倒是意外发了一笔横财。”路明非掂掂布袋,苦中作乐,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发什么财,我们也赶紧走吧。”
“怎么了?”路明非不解,危险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打了小的,会引来老的。这黄河四鬼,不过是四只在金人帐下讨生活的小鬼。他们的师父是鬼门龙王沙通天,那是在江湖上成名了几十年的大高手,为人护短又暴躁。”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肩膀上的伤。
“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未必是他的对手。他要是赶来,看到他四个徒弟的死状,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路明非心中一凛,他知道黄蓉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区区黄河四鬼,就逼得他以伤换命,那沙通天,又该是何等难缠?
黄蓉见他明白过来,也不多言,主动走过去,将那个半人高的草篓背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身形虽然娇小,背起这个大草篓却毫不费力。
“你伤了左肩,注意别牵动了伤口。”
她拉着路明非的右臂,带着战利品,匆匆离开了这个血腥的渡口。
两人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小路疾行。
深秋的寒风刮在脸上,路明非的伤口在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逐渐显现,他的脚步越来越沉。
天色渐晚,路明非也终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疲态尽显,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衣背。
黄蓉停下脚步,她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村落,房屋已经破败,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显得颇为阴森。
她扶着路明非走进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寻了一处干爽的角落坐下。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找点吃的。”黄蓉安顿好他,便消失在暮色中。
不多时,她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回来,等到夜幕降临,点起一堆篝火。
火焰跳动,驱散深秋的寒意。
路明非靠在墙上已然昏睡过去,火光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黄蓉叹了口气,将野兔架在火上,仔细地翻烤着。
等到兔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时,她才将路明非唤醒。
“先吃点再睡。”
黄蓉撕下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递给路明非之后,自己才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屋里一时只有木柴得哔啵作响。
吃饱喝足,黄蓉仔细检查路明非的伤口,换上新的草药。
“路明非。”她忽然开口,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嗯?”路明非正忍着换药的疼痛。
“你今天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空有掌功,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身法。”黄蓉的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极为锐利,“今天来的是黄河四鬼,他们是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帐下的小喽啰。下次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就不是肩膀中箭那么简单了。”
“生死有命,若真打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路明非沉吟道。
黄蓉差点气结,但还是忍住了呵斥的念头。
耐着性子说道:“你的问题是,轻功巧劲学了一些,虽然是歪了,好歹算是入门,但终究是不通身法。”
“现在,我就教你这门轻功,巧劲之后的身法。这身法,是我爹爹观摩东海神鳌嬉水所创,步法暗合八卦五行,奇门遁甲之术。”
黄蓉见路明非精神头尚可,也顾不上他有伤在身,决定立刻开始填鸭式教学。
“轻功真正的精髓,在于闪转腾挪,在于方寸之地,亦有乾坤。所谓身形要轻,如踏春水,意在神,不在形。”
“看好了。”
黄蓉说着,在屋内的空地上亲身演示起来。
她的动作轻盈灵动,双脚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忽进忽退,时而向左,时而转右。
明明只是方圆数尺内的辗转腾挪,却让人眼花缭乱,仿佛有无数个残影在火光下晃动。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黄蓉一边口念法诀,一边演示着对应的步法方位。
路明非站在一旁凝神细看,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将她每一个动作都刻在脑子里。
“兑上缺,巽下断,离中虚,坎中满,此乃八卦定……”
一遍过后,又是一遍,黄蓉教得极是认真。
等等到第三遍的时候,就在黄蓉再次踏出乾三连的起步式时,路明非忽然开口打断。
“等等。”
“怎么,如此简单的步法,你还是记不住吗?”黄蓉难得沉浸在好为人师的快乐中,被打断后颇有些意犹未尽。
“我记住了。”路明非说。
“记住了你打断我?”黄蓉柳眉一挑。
“你说的乾三连,是不是指以我现在的站位为原点,你的第一步,落在了我左前方三尺,右前方一尺的位置?”
路明非指着她刚才落脚的第一个位置,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
黄蓉眨了眨眼,她那聪慧绝顶的脑袋,一时竟没能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原点?”
“一个基准点,用来计算后续所有步法的一个参照物。”
路明非理了理思绪。
“刚才的坤六断,是在那个乾位的基础上,连续六次变向。我目测,你每次变向的夹角,大约是三十度。”
“而且,你每次落脚的力度,都在以一个固定的数值递减。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个蓄力转向的过程,你把前五步的动能,全部转化为了第六步的势能,所以你第六步能瞬间改变方向,闪到我身后。”
路明非顺着火光,一边观察地上那些浅浅的脚印,一边用他自己的方式不断解析。
“而震仰盂,是步法上行,你的重心瞬间提升了三寸。艮覆碗则是下沉,你的重心压低……”
“停,停,停。”
黄蓉忍不住打断了路明非,她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原点,什么夹角,什么递减,什么动能势能?我教你的是步法,你当是在算账吗?”
路明非也愣住了。
他看着一脸地铁老人脸的黄蓉,很无辜地解释道: “坐标啊,用空间坐标来定位,不是更清楚吗?”
他指了指地上的尘土: “你看,以我为(0,0)点,火堆是(-2,1),你刚才的乾三连第一步,坐标就是(1,3)。你的坤六断,就是一条基于这个(1,3)坐标展开的,包含了六个变量的函数曲线……”
“乾坤八卦,暗合五行……这不就是一个用来描述和预测运动轨迹的空间坐标定位系统吗?”
路明非喃喃自语,他觉得这个系统设计得非常精妙。
黄蓉彻底懵了。
她张着小嘴,呆呆地看着路明非,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第一次满是茫然。
坐标?
函数曲线?
定位系统?
这木头到底在说什么?
他家乡地球那地方的事物,为何总是如此生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