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与黄蓉自黄河岸边再出发,已是第四日。
中原的深秋,当真是一片萧瑟肃杀。
两人一路向北,所见皆是满目疮痍。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村落稀疏十室九空,年久失修的官道裂痕与坑洼遍布。
干冷的北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枯黄。
路明非背着那个半人高的草篓,却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一条流动的气垫上。
每一步踏出,都被奔腾不息内力送出数尺。
“沙…沙…沙…”
他紧跟在黄蓉身后,仿佛重装突击,官道上的烟尘被他带起一条长龙。
这种身如巨木,踏浪而行的姿态,让飘然前行的黄蓉是感觉既好笑又无奈。
灵鳌步的巧劲,结果被这个笨木头硬生生练成了刚猛沉直,不过倒也的确快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又赶了半日路。
前方水声轰鸣,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奔腾咆哮的黄河,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官家渡口。
看规模,往日里应是帆樯林立,人马喧嚣。
但此刻,渡口上死气沉沉。
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渡船都停靠在岸边,船夫们缩在角落,噤若寒蝉。
一大群背着行囊拖家带口的百姓被拦在渡口前的空地上,一个个面带惶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渡口中央,原本属于官署的那个最大的棚子,此刻已经被霸占。
几张从船上拆下来的桌子被粗暴地拼在了一起,上面摆着几只啃得乱七八糟的羊腿和几个空了大半的酒坛。
四名汉子正围着一口大锅吃肉喝酒。
这四人相貌各异,但都透着一股凶悍与猥琐。
他们衣衫不整,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黑毛,肆无忌惮地高声笑骂。
酒气肉气混合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臭,让整个棚子下乌烟瘴气。
他们各自的粗重兵器鬼头刀、长枪、软鞭和斧头之类,随意搁在一边。
这四人,正是投靠了完颜洪烈,在黄河一带为非作歹的黄河四鬼。
“他娘的,今天过河的人怎么这么少,才收了这么点,今晚怡红院过夜都不够。”
老三夺魄鞭马青雄一仰脖子,将坛中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随即狠狠将酒坛摔在地上。
酒坛碎裂的声音让不远处的百姓们齐齐一抖。
“三弟别急嘛,肉总会有的,人也会有的。”
老大断魂刀沈青刚,一双贼眼扫过那群百姓,抓起鬼头刀,猛地往桌上一剁,震得锅里的肉汤四溅。
“你们这群贱民,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完颜王爷有令,黄河戒严。我们兄弟几个好心,给你们一条活路。想过河的,一人一吊钱。拿不出来的,也别挡着道,自己跳河游过去,哈哈。”
“哈哈哈。”其他三鬼也跟着放声大笑。
百姓们本就惨白的脸色,在这一刻更是血色尽褪。
在往日,渡河不过是几文钱的事,就算涨价,十几文也顶天了。
如今兵荒马乱,物价飞涨,这一吊钱,对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逃难百姓来说,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身上只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薄袄,在寒风中抖得厉害。
他走到棚子前几步远的地方,便再也不敢靠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那四人磕头。
“军爷,我们只是逃难的,一路上的盘缠早就被抢光了,实在是没有这一吊钱啊,求军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
“啪!”
老二追命枪吴青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老者一抖,后面的话也不敢再说了。
吴青烈三角眼一瞪,喝道:“老不死的东西,看清楚了,老子是黄河四鬼,不是什么狗屁军爷。没钱?没钱就给老子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大哥,你看那边。”
老四丧门斧钱青健忽然指向人群。
他眼尖,看到一个年轻的汉子正护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试图从人群边缘溜走,似乎想绕到下游去。
“想跑?”老三马青雄怪笑着,他身形最快,提着那根九节鞭就蹿了出去。
那汉子一见恶人扑来,吓得魂不附体,拉着妻儿转身就跑。
可他一个普通百姓,哪里跑得过马青雄。
只几步,马青雄就追上,一把抓住了那汉子的后衣领,往回一拽。
“交了钱再走。”马青雄阴冷地说道。
“好汉……好汉饶命……”
那汉子被拽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我们……我们真的没钱了,求求你好汉,放我们过去吧,孩子病了,急着去汴梁看大夫。”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马青雄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妇人的脸上。
那妇人虽然满面风霜,抱着孩子的手臂在不断颤抖,但依旧能看出几分风韵。
“嘿嘿,钱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马青雄的笑容变得淫邪起来,伸出那只抓过羊肉油腻腻的大手,就要去摸那妇人的脸。
“让你家婆娘,陪我们兄弟几个喝几杯。大爷们喝高兴了,玩舒坦了,说不定就大发慈悲,免了你们的船钱,如何?”
“这如何能成?”那汉子战战兢兢,意识到不对,挣脱马青雄,拉着自家婆娘孩子就想往人群里钻。
“找死!”
马青雄见状,耐心全失。
他手腕一抖,那条乌黑的九节鞭唰的一声,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
鞭梢的精铁倒刺带着破风声,直直刺向汉子的大腿。
“啊——”
那汉子的右大腿被鞭梢的倒刺勾住,马青雄用力一扯,一大片血肉被撕了下来。
汉子惨叫着扑倒在地,捂着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当家的。”那妇人看到丈夫的惨状也顾不得跑了。
“吵死了!”
棚子下,老大沈青刚被这哭喊声搅了酒兴,面色一寒,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四,把他给我扔进黄河里喂鱼,省得他在这里聒噪。”
钱青健狞笑着上前,拖起那个还在流血的汉子,像拖一条死狗,几步拖到岸边。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啊。”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喊,抱着孩子不住磕头。
“扔!”
钱青健狞笑一声,抓着那汉子的腿,用力一甩。
那汉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入浑浊的黄河浊浪中。
他挣扎着冒了两次头,连呼救都来不及,就被一个旋涡卷走,瞬间没了踪影。
“哈哈哈,看,游过去咯。”马青雄指着河面,放声大笑。
渡口上,所有的哭声、风声、水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死一般寂静。
那妇人呆呆地看着丈夫消失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接着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发出微弱的啼哭。
“还有谁不想交钱的?”
沈青刚顾盼自雄,满意地环视四周。
被他目光扫过的百姓们,纷纷惊惧地向后退去,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一个稍嫌稚嫩,却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路明非同学,你见过黄河的王八耀武扬威吗?”
这个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渡口上却显得异常清晰。
另一个有些木讷的声音接道:“以前没见过。”
“那边不就有四只吗?哎呦喂,长得可真丑。”
这突兀的一问一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百姓们惊恐地寻找声音的来源,而那黄河四鬼,哪里还听不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嘲讽自己。
四鬼在金军帐下效力,攻城略地,奸淫掳掠,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嘲讽。
“哪里来的小鬼,活腻歪了,敢在我们黄河帮的地界撒野?”马青雄第一个跳了起来,九节鞭握在手中,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两个身影走了出来。
一高一矮。
矮的是个少女,看上去年纪不大,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脸上也沾着污泥,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高的那个是个青年,背着个大草篓,面容清秀,神情却有些木然,看起来像个跟班。
“黄河帮?”黄蓉仰着小脸,走到渡口中央,笑嘻嘻地看着那四人组,“没听过,是黄河里的王八成了精,组的帮派吗?”
“小贱人,嘴巴还挺利索!”马青雄脸色一沉,“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最恨别人说他丑,这少女的话正戳中他的痛处。
说着,他手腕一抖,那条九节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破风的厉啸,不打路明非,竟是直直卷向黄蓉的脸颊。
他这一鞭,是打着先划花了黄蓉的脸,再慢慢炮制折磨的心思。
“哎,三弟且慢。”
就在此时,老二吴青烈忽然出声。
他好色如命,一双贪婪的三角眼紧紧盯着黄蓉。
虽然黄蓉此刻衣衫褴褛,面带污垢,但他经验老道,已然看出了这少女的身段玲珑有致。
剥掉衣服洗干净了,定然是个美人坯子。
三弟这一鞭下去,要是打坏了,岂不可惜。
马青雄的鞭子在半空中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路明非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那双平日里显得有些无神的平静眼睛里,此刻却像是燃起了一团被死死压抑的金色火焰。
他默默地侧身,将背上那个半人高的草篓轻轻放在了地上。
“师父,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开口,声音低沉,“敬请您老人安坐,为弟子掠阵。”
“哟呵,这乞丐还想英雄救美?”马青雄大笑。
吴青烈也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四弟,给我剁了他,那小妞留活的,注意别伤了脸。”
说着,他和钱青健狞笑着,一左一右,同时扑向路明非。
路明非面对两面夹击,却无畏无惧。
他右脚重重踏地。
一声巨响,渡口的青石板路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他整个人以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迎着两人,悍然冲了上去。
那身从大江大河中历练而来的掌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一声低沉宛如龙吟的吼声从他喉间发出。
他抬起右掌,对着当先的钱青健,隔着数尺的距离,一掌拍出。
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式震惊百里!
这一掌,刚猛无俦。
掌风未至,一股强烈的气压已经扑面而来。
钱青健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惊骇。
他想要变招,想要格挡,但他所有的动作在这股掌力面前,都显得那么缓慢而无力。
“砰!”
掌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钱青健的身体在半空中不自然地向内凹陷,胸骨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形成一片血雾。
他向后倒飞出去,越过码头,重重砸在浑浊的黄河水里,溅起一片巨大的血花。
连挣扎都没有,便沉了下去。
一掌!
剩下三鬼全都吓傻了。
但路明非的攻击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掌拍出,身形冲势,撞向另一侧的吴青烈。
吴青烈见四弟瞬间毙命,亡魂大冒。
眼见路明非冲来,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进攻,慌忙收枪,将那根精钢打造的长枪横在胸前格挡。
路明非看也不看,左掌画弧顺势一推。
亢龙有悔!
那根=精钢打造的长枪枪杆,在路明非的肉掌之下,竟然被打得从中弯折,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掌力余势不衰,透过弯曲的枪杆,印在了吴青烈的肩头。
“啊——”
吴青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整条胳膊,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震得血肉模糊。
握枪的手臂骨骼尽碎,整个人也向侧面惨叫着飞了出去,撞翻棚子的柱子,被埋在倒塌的桌椅和锅碗之下,不知死活。
这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黄河四鬼已去其二。
仅剩的老大沈青刚和老三马青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木讷的乞丐小子,一出手竟是如此恐怖。
两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分头就想逃跑。
“我让你们走了吗?”
路明非的双眼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脚下一踏,沙沙作响,整个人朝着两人杀奔而去。
黄蓉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路明非的掌法刚猛,但她从没想过,这个在她面前有些木讷有些笨拙的木头,动起手来竟是如此暴烈,如此凶悍。
这股杀伐决断的气势,根本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但就在这时,黄蓉的脸色猛然一变。
“路明非,小心!”
只见那逃跑中的马青雄,竟是耍了个假动作。
他猛地一个急停转身,趁着路明非高速追来,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劈头盖脸地撒向路明非的面门。
那是一把石灰。
就在马青雄撒石灰的同时,另一边逃跑的沈青刚也猛地停步,从腰间抽出一柄早已上弦的短弩,反手对准路明非的胸口。
这是他们兄弟俩纵横黄河的保命绝技,一明一暗,配合无间,不知阴死了多少高手。
路明非的正处于高速前冲的状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石灰,他只能猛地闭上眼,用手臂去挡。
但他整个人,依旧因为巨大的惯性,朝前直挺挺地冲过去。
一时之间,竟成了一个活靶子。
“嗤!”
沈青刚狞笑着,扣动了弩箭的扳机。
弩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射路明非的心口。
路明非在闭眼的瞬间,听到破空声,强行扭动身躯,试图避开要害。
“噗!”
弩箭没射中心脏,却狠狠地钉入了他的左肩,强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哈哈哈,射中了!”沈青刚大喜。
“去死吧。”马青雄也狞笑着,见路明非中箭受伤,提着九节鞭再次扑上,要取他性命。
就在这一刻,黄蓉的身影也动了。
她的步法精妙玄奇,如凌波而行,马青雄只觉眼前一花,黄蓉已经到了他身后。
黄蓉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根碧绿的短笛,点在了马青雄的后心。
马青雄浑身一僵,脸上还保持着前扑的狞笑,整个人却缓缓地跪倒,没了声息。
另一边,沈青刚见势不妙,刚要再次举弩,却见路明非顶着肩膀上的箭,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掌,直直按在他的脸上。
“咔。”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沈青刚的脸部向内凹陷,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断。
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高大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风,依旧在吹。
渡口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百姓目睹了这电光石火的杀戮,一个个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路明非站在三具尸体中央,鲜血顺着他左肩的弩箭,滴滴落在枯黄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