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黄蓉的冰雪聪明,所谓的迷茫终究只是一时。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的困惑错愕,甚至是荒谬感,都如流云过境,迅速被更深层次的思索所取代。
半响过后,她忽然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
她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执拗的探究:“爹爹创的这套步法以乾为天,为阳,故而步法刚健。以坤为地,为阴,故而步法厚重。这其中蕴含的是神与意,乃步法之魂,岂是你能用算账来解的?”
她的语气很坚定,这是她从小到大建立的武学观念,是她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
她不相信,这世上最高深的武学,能被简化成几个冷冰冰的数字。
路明非却并未被她这番话说得退缩。
“可能是我比较笨,暂时无法领会师公所悟的神与意,只是觉得用数字记,能记得更快更清楚。”
“数字?”
黄蓉的好胜心上来了。
她本就是天下间一等一的聪明人,最是见不得旁人用她不理解的东西。
“好,你说你用数字记,那你再给我细说看看,你是怎么个记法的?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从今往后,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忘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账法子,乖乖地从乾为天开始背。”
路明非见话题又回到坐标上,知道今天若不解释清楚,这关是过不去了。
他当即挣扎着坐起身,拿过一根烧黑的树枝,在面前满是灰尘的土地上郑重地划了起来。
他先划了一条横线,又划了一条竖线,两条线在一个点上相交。
“你看,我们把这个点,就叫原点,或者叫我。它的位置,就是(0,0)。”
路明非指着那个交叉点,开始了他那蹩脚的数学教学。
黄蓉蹙着秀眉,蹲在他对面,仔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十字。
“然后,这边是正,这边是负。竖着也是,上面是正,下面是负。这样,这片空地上的任何一个点,我都可以用两个数字来表示它的准确位置。”
他指了指火堆,说。
“比如火堆,它在我的左边,大概两尺,前面一尺。那它的位置就是(-2,1)。”
他又指了指黄蓉刚才乾三连起步的位置:“你刚才的第一步,落点在我右前方一尺,正前方三尺。那它的位置就是(1,3)。”
黄蓉没有说话,一边凝神细听,一边观察琢磨。
“(0,0)……”
“(-2,1)……”
“(1,3)……”
她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奇怪的组合,似乎在强行记忆。
路明非见她没反应,以为她还是没听懂,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所以,乾三连对我来说,就是一道命令,让我从(0,0)点,以最快速度移动到(1,3)点。至于你说的坤六断,它应该不是一个固定的点,它是一套规则,我管它叫函数。”
“函数?”黄蓉猛地抬起头。
这个词比坐标更让她感到陌生。
“对,就是一个因对应一个果的规则。比如坤六断的规则,就是在指定坐标点周围,进行六次变向,每次变向夹角三十度,且力度递减……”
路明非搜刮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数学知识,努力解释。
他不是学霸,以前更是不爱数学。
能有这些知识储备,还是最近几个月拼命学习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会由轻功联想到数学,纯粹是发现,用这种方式,他能更快更好去。
而当黄蓉打破沙锅问到底,不断提出新问题。
“若是在(1,3)点,再往前三尺呢,那叫什么?”
“(1,6)。”
“若是往后五尺呢?”
“(1,-2)。”
“你说的函数,那个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
“因是敌人的位置,果是我的位置。因是敌人的意图,果是我的步法……”
当黄蓉的问题越来越深,越来越刁钻,将路明非那点半吊子的相关储备彻底掏光到哑口无言之后,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坐标系。
路明非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是过关了,还是彻底惹恼了这位小师父。
许久,许久。
脑海里升腾起如同拨云见日般的明悟之后,黄蓉忽然笑了。
她先是低低地笑,肩膀微微耸动。
接着,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梨花带雨。
那双眸子更是越来越亮。
“(0,0)……原点……”
“(x,Y)……坐标……”
“函数……规则……”
黄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爹爹黄药师书房里,那些画满了奇怪线条和格子的图纸。
想起了爹爹在推演奇门遁甲时,在沙地上画下的那个巨大无比的九宫格。
想起了爹爹酒后时常挂在嘴边,她却一直似懂非懂的话。
“蓉儿,你要记住,何为奇门?甲为元帅,藏于戊下。乙丙丁为三奇,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为八门。这三奇八门,皆在盘中,依时而变。这变,就是数啊。”
“我想我可能明白了一点。”
黄蓉猛地站起身,她因为过度兴奋,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两团嫣红。
路明非被她吓了一跳:“师父,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是个木头了!”
黄蓉兴奋起来,答非所问了一句,指着地上的十字,又指了指路明非。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爹爹的奇门遁甲,把天下分为九宫,以定方位。你这个坐标,不就是把九宫格分得更细,变成了万宫格吗?”
这会子轮到路明非懵逼了。
黄蓉却明眸带笑,巧笑嫣然,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顿悟之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说的(0,0)原点,就是我爹爹说的中宫,是太极,是无极,是万物演化的起点。”
“你说的(1,3)坐标,是吉位,是生门,是景门。”
“还有你说的函数,那套规则,就是我爹爹说的阴阳生克,是五行流转,是天干地支的变化。”
黄蓉越说越快,她那冰雪聪明的脑袋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完全通透。
因为她发现爹爹毕生所学,医卜星相,农田水利,奇门五行,无一不在数术二字。
而路明非,这个来自地球的木头,竟然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名叫坐标和函数的算法,殊途同归地直指了桃花岛武学,乃至奇门遁甲的最根本核心。
“武学,是数。”
“易经八卦,是数。”
“奇门遁甲,更是数。”
黄蓉看着路明非,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你这种学法,不是笨,不是木头,你这种不说神意只讲规则的算法,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因为无论灵鳌步如何奇,如何变,都万变不离其数。
“好,好,好!”黄蓉连叫三声好。
她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知己般的兴奋。
爹爹若是在此,定会拉着这木头,畅谈三天三夜。
“木头,不,路算盘。”她给路明非起了个新外号,“你坐好。”
“啊?”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
“从现在起,我换个法子教你。”
黄蓉蹲了下来,她捡起路明非丢掉的那根树枝,在地上那个十字上,开始飞快地划拉。
她的动作,竟是比路明非还熟练。
“你不是说(1,3)是乾三连吗,那我现在问你,如果敌人不在(1,3),而在(-4,5)的位置,你要怎么用乾三连?”
……
“所以灵鳌步的八卦步法,乾的冲锋,坤是后退,震的上行,艮的急停……其实就是八个基础公式……”
“而奇门遁甲的精髓,是在这八个公式之上,加入了变量……”
“路算盘,现在,我用坐标(-4,5)攻你,你用你的算法来计算一下,该用哪一个公式来躲,又该躲到哪个坐标去?”黄蓉狡黠地一笑,用树枝指着路明非说。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起来。
“敌人……坐标(-4,5)……攻击……函数……计算……计算……”
他看着黄蓉在地上画出的一个个点,一个个箭头。
“我该用巽位,坐标(-1,-2)。”
“聪明!”
黄蓉的教学热情被彻底点燃。
这个夜晚,在这荒村之中,没有师父和徒弟,只有两个算法爱好者。
黄蓉彻底抛弃了神意气的传统教法,她用路明非的坐标和函数,将整套灵鳌步的算数核心,掰开揉碎了,全部灌输给路明非。
而路明非,也以一种海绵吸水般的速度不断吸收。
他那颗在应试教育中被数学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大脑,在这一刻,为了生存,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当第二天太阳升起,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屋的窟窿照进来时,路明非已经将整套灵鳌步的算法逻辑背得滚瓜烂熟。
他学会了。
剩下的,正如路明非自己所理解的,只是需要时间,去进行大量的练习,增加身体的熟练度。
让这具还很笨拙的身体,能跟得上他大脑中那高速运转的算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