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黄河鲤鱼,大半进了路明非的肚子。
黄蓉吃得不多,她更享受的是烹饪和投喂的过程。
看着路明非同学狼吞虎咽,将她亲手烹制的黄泥煨鱼吃得干干净净,她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感觉比她自己吃到美食还要快乐几分。
路明非的水下练功消耗了巨量的体力,这条富含油脂和蛋白质的大鲤鱼来得正是时候。
吃饱喝足,路明非只觉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黄河水带来的最后一丝阴寒。
他那因为过度消耗而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
一夜无话。
黄蓉睡得很浅。
路明非则睡得极沉,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身体和精神都得到满足后睡去,连一个梦都没有。
天色刚蒙蒙亮,黄蓉就一脚踢醒了路明非。
两人就着热水吃了点干粮便准备赶路。
“我们不沿着河岸走了,太绕。”
黄蓉从怀里摸出一张简易的地图。
那地图似乎是某种兽皮制成,防水防火,上面用墨线勾勒着几条简单的路线和地名。
她对照着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尚未完全隐去的星宿的位置。
“我们从这里穿过去,直接去汴梁。”
她对显微镜的渴望,已经压倒了她对沿途风景的好奇心。
昨天路明非描述的那个能看见比灰尘还小的小虫子的神器,彻底抓住了她的心。
她在梦中都在盘算,到了汴梁要怎么买上好的琉璃水晶,怎么找到手艺最好的铜匠打造铜管,还需要哪些精细的工具。
“好。”路明非没有异议。
然而,赶路的第一天,黄蓉就发现了严重的问题。
她身负桃花岛绝学,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穿花蝴蝶。
即便是普通的疾走,她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脚点,身体的重心随着步伐起伏,让她几乎不怎么消耗体力,速度却极快。
反观路明非,成了那个拖后腿的。
他背着半人高的草篓,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上跋涉,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仿佛在跟大地较劲。
他的耐力极好,可以连续行走几个时辰不休息,但效率太低。
黄蓉在前面飘出半里地,就得停下来,站在一块高坡上,叉着腰,蹙着眉,等那个背着大草篓的笨蛋从地平线上慢慢挪过来。
“路明非同学,你能不能快点,你这样,天黑前我们到不了前面那个镇子,今晚又得睡荒郊野外了”
“黄蓉同学,我一刻也没歇着啊。”路明非抹了一把汗,老实回答。
“我不是说你偷懒,也不是说你力气不够。”黄蓉有些抓狂,她围着路明非转了两圈,“我是说你的法子不对。”
路明非一脸茫然:“走路还有什么法子,不就是一步一步走吗?”
黄蓉一时语塞。
她看出来了。
路明非就像一头蛮牛,只会用最笨拙的蛮力。
他筋骨强健,内力修练有成,掌功了得,但在赶路这件事上,非但没有帮助,反而成了拖累。
因为他每一步踩下,内力不自觉地就会贯注到脚底,导致他整个人沉在地上,而不是浮在地上。
他走过的路,脚印都比寻常人深上半寸。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天。
到第三天晌午,两人连预定路程的一半都没走到。
黄蓉终于忍无可忍。
“停。”
她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脚步,回头瞪着那个云淡风轻却步伐沉重的路明非。
“路明非同学,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点轻功都不会?”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的确没学过轻功。”
黄蓉上上下下打量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这么强的掌力,这么好的内功底子,居然不会轻功?”
“我就学过这么一套掌功。”
黄蓉的脑袋瓜子转得飞快,这个木头,简直是块璞玉,不,是块裹在泥里的金刚石。
空有宝山而不知如何取用。
指望他用这种蛮牛跋涉法走到汴梁,怕不是得猴年马月。
罢了罢了。
黄蓉打定了主意,对路明非招了招手。
“你过来。”
路明非不明所以,背着草篓走到黄蓉面前。
“叫声师父听一听。”黄蓉背负双手,作高手高手高高手状。
路明非没有丝毫犹豫。
他放下草篓,对着黄蓉,规规矩矩地一拱手: “师父,弟子路明非有礼了。”
单凭黄蓉愿意教他岐黄四法,路明非就对喊她师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达者为先,这位黄蓉同学绝对当得起他一声师父。
黄蓉学着她爹爹黄药师平日里的样子,背起手,昂起下巴,清了清嗓子。
“你听好了,我现在教你一个法门。嗯,不是什么高深的轻功,就是个调息换气,帮你快速赶路的巧劲。”
黄蓉不愿意增添路明非心里的负担。
她看得出路明非自尊心很强,能不乞讨绝不乞讨。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要教他的是桃花岛的绝学,这木头怕是又要多想,背上什么人情债,反而不美。
“巧劲?”路明非有些好奇。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有高铁的方案,他不会坚持步行。
何况轻功,也是他这个世界里,急需补上的一课。
“对,就是巧劲。”黄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每日打磨你那掌功架势,将自己练得太刚太沉,像块大石头。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一点巧劲,把自己变轻变灵。”
路明非不知道,黄蓉要教他的这门轻功,名为灵鳌步,乃是她父亲黄药师集毕生所学,从《易经》卦象中演化出来的独门步法。
“你先站好,别放松,把气沉到丹田,然后,试着把内力引到脚底的涌泉穴。”
路明非依言照做,闭上眼,将内力缓缓引导向下。
“不是让你冲下去。”
黄蓉将一只纤手贴在路明非背上,感知着他体内那股内力的导引,忽然,她一脚踢在路明非的小腿上。
“你这是灌铅,不是引导,你要想着它是一股清泉,慢慢流过去。”
路明非额头冒汗。
对他来说,控制这股力量发出去轻而易举,但要让它变得温柔,简直比在黄河水底练掌还难。
“砰。”
他一试着引动,脚下那股力道没收住,内力泄出,直接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了一个浅坑。
“你这哪是轻功,分明是重功。”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当师父的暴躁,她自己练功时没耐心,教别人时更没耐心。
“一开始,你要含而不发,等到双脚触地,则是发而不尽。”
说着,只见她身形微动,整个人仿佛轻了十斤。
她向前迈出一步,脚步落地无声,而第二步已经飘出丈外。
路明非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黄蓉落脚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土,连一个完整的脚印都没有。
从他面前,到那块丈许外的石头,一步。
无声无息,仿若幽灵。
“这巧劲,当真是巧。”
路明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他自问,如果自己背着那个大草篓,别说一步跨过一丈,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跳过去,落地时也绝对是砰的一声,砸起一片烟尘。
“你得让这股巧劲,在双脚之间交替流转,生生不息。”黄蓉叉着腰,“这本是我桃花岛……”
她话到嘴边,立刻咽了回去,改口道:“这是我爹爹教我走路省力气的小窍门。你听好了,意在神先,神在力先,身如飘絮,足下生云……”
路明非的意念高度集中,努力理解。
然而,他的内力就如同桀骜不驯的野马,习惯了奔腾冲击,一时半会操作不来巧劲这种精细活。
有时候操控不成,内力失控从脚底泄出,脚下的一块岩石竟然被他踩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他自己也因为发力过猛震得小腿发麻。
“你这内力是铁水吗,这么沉?”
“我再试试。”
“路明非同学,没想到你心眼实,内力更实诚。我教你的法门,是教你怎么把一斤的力气变得像一两重。你倒好,你把一斤的力气,使出了一百斤的破坏力。”
“那我是学不会了吗?”
路明非有些失落。如果学不会,岂不是要一直拖累黄蓉的行程?
“那倒未必。”
黄蓉托着下巴,忽然想通了。
“我叫你把铁水当成丝线来绣花,也许是我的法子不对。对了,我问你,你昨天在黄河里练功水流那么急,你是怎么站稳的?”
路明非想了想,老实回答:“扎马步,用掌法对抗水流的冲击。水流越强,我的掌力就越沉。”
“那是对抗。”黄蓉摇头,“你除了对抗,就没有别的感觉吗?比如,水流托着你的时候?”
“托着我?”路明非一愣。
“是啊。”黄蓉道,“你那么大一个人,跳进水里,水自然会托着你。你只是太重,所以沉下去了。但那股托着你的力,是一直存在的。”
黄蓉有了新的主意。
“所以,你别想着轻了,你得想着浮。”
“浮?”
“对,你想想,一块大木头,是不是很重?”
“嗯。”
“把它扔进黄河里,它会沉下去吗?”
“不会,它会浮起来,顺着水流走。”路明非立刻回答。
“这就对了。”黄蓉一拍手,“你,现在就是那块大木头。你那身沉重的内力,就是黄河。你不要用你的内力去踩地,你要让你的内力像河水一样,在你的脚底下流过去。你的人,就浮在这条河上。”
这个比喻,路明非瞬间听懂了。
因为对抗水流,他懂。
顺着水流,他也懂。
“你再试试。”黄蓉退开几步。
“你不是要轻,你是要顺。”
身如飘絮的口诀被黄蓉当场改成了身如巨木。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试图将内力凝聚成一个点,而是将其释放开,想象着那是奔腾的黄河。
他放松身体,将自己交给这股内力。
“呼——”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散开。
他抬起右脚,向前迈出。
没有砰,也没有轰。
“啪。”
一声轻响,如同湿布拍打在地面。
虽然依旧有声音,但这和刚才的重功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路明非感觉到了。
他感觉自己的脚底,仿佛真的有一层流动的气,将他的脚掌与大地隔开了那么一丝丝。
他这一步踏下,人是往前送出去的,而不是砸下去的。
“有门。”黄蓉眼睛一亮,“别停,走起来,让它流转起来。”
路明非精神大振。
他迈出左脚。
“啪。”
再迈右脚。
“啪。”
他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声音也从一开始的啪啪声,逐渐减轻,变成了沙沙的摩擦声。
他没有黄蓉那般轻灵,他每一步依旧势大力沉。
但这种沉,不再是死沉,而是一种滚动的沉。
他就像一颗巨大的圆石,被强劲的水流推动着,在河底飞速滚动。
“对,对,就是这样,你这笨木头,总算开窍了。”黄蓉兴奋地直拍手。
路明非一口气走出百丈,才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留下了一串浅浅的,间距极大的脚印。
他呼吸得有些快,但脸上满是兴奋:“师父,我这是成了吗?”
“哼。”
黄蓉跑了过来,她心里惊叹不已。
路明非同学这种练法,消耗的内力是她施展《灵鳌步》的十倍不止,硬生生把一门讲究轻灵飘逸的绝学,练成了这副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的法门。
“千里之行,你倒是的确踏出了第一步,离轻功还差得远呢,”黄蓉嘴上不饶人,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你这动静,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行了,别傻站着了。”黄蓉恢复了急切赶路的神情,“背上你的草篓,我们出发。一边走,一边练。等你什么时候能走得没声音了,这巧劲就算入门了。”
“好。”
路明非兴奋地背起那个半人高的草篓。
当他再次迈步时,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那沉重的草篓仿佛也成了巨木的一部分,被他脚下流转的内力浮了起来。
他整个人连带着背篓,都进入了那种滚动的状态。
“沙…沙…沙…”
他的速度,比之前用蛮力跋涉,快了何止一倍。
黄蓉在前头,依旧步履轻盈,虽然还是需要时不时停下来等候,但至少不用等那么久了。
她只需要保持稍微慢一点的速度,身后的路明非同学就能发出沙沙的声响,紧紧跟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