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路明非坐在旁边默默运功。
内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因过度压榨而疲惫的经脉和肌肉。
黄蓉则专心致志地照看她的黄泥煨鱼。
路明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火光在她的长睫毛上跳跃。
他回想起白天采药的情景,那个在草丛中如穿花蝴蝶,对每一种植物都如数家珍的女孩,和眼前这个耐心烹调美食的女孩,形象渐渐重合。
“黄蓉同学,你白天辨识草药那么快,用的是什么法子?”路明非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黄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开蒙的学童。
“路明非同学,你那种按图索骥的办法,是死办法。辨药如辨人,靠的是岐黄四法,望闻问切。”
“望闻问切?”路明非一愣,“那不是大夫给活人看病的法子吗?”
“哼,万物皆有灵,人是活物,草木难道就是死的?”
黄蓉站起身,拍了拍手,她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比如现在,我望你。”
路明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躲闪。
“别动。”黄蓉命令道,“我望你面色赤红,头顶有白气蒸腾,这是内力高速运转后气血未平的景象。我望你嘴唇发白,略有干裂,这是体力耗尽,津液大伤。我望你眼神虽疲惫,但神光未散,说明你根基扎实,没有伤及本源。”
她指了指路明非放在一旁的手:“我再望你手指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这是肌肉筋膜过度疲劳的表现。这,才叫望。是观察,是洞悉。”
“辨药也是如此。”
黄蓉回到火堆旁,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比划。
“我望一株草药,不仅是看它几片叶子,开什么花。还需望它的生长环境,是向阳还是背阴,是干燥还是潮湿,我望它的气色,是茁壮还是萎靡,周围有没有毒虫毒蛇?这株草的精气神,远比书上呆板的说教重要。”
路明非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那株被他错认的假苏,确实,黄蓉拔出的九节辛,根茎更为饱满,透着一股劲儿。
“那闻呢?”路明非问,“就像你让我闻那根茎的气味?”
“对,也不全对。”黄蓉道,“闻,分为听和嗅。”
“嗅,就是你说的闻气味。”
她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逐渐浓郁的香气。
“我闻那九节辛,有辛辣异香,便知药性不假。我现在闻这火堆,土腥味已经散去,荷叶的清香和鱼肉的鲜香透了出来,便知这鱼差不多快熟了。一个好大夫,能从病人身上的气味、呼吸的气味,判断出病在何处。”
“那听呢?”
“听,就是听声音。”
黄蓉侧耳,仿佛在倾听黄河的咆哮。
“我听你刚才在水下的动静,水声沉闷且有规律,是练功的搅水声,而不是溺水的扑腾声。我看病时,听病人的呼吸是急促还是平缓,听他的嗓音是洪亮还是嘶哑,听他走路时,骨节有无异响。”
路明非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黄蓉只是在岸上干等,没想到她竟在通过如此细微的方式观察自己。
“那问呢?”
“问,就是询问。”黄蓉拿起路明非的水囊,喝了一口水,“这是最直接,也是最考验人的法子。”
“就像你问我,以前是不是天天这么练?”路明非反应极快的拿自己举了个例子。
“没错。”
黄蓉一副孺子可教的宽慰表情。
“我问你,知道你有水下练功的底子,不至于真的以为你是跳河寻死。我问你营养跟不上,才知道你为什么体型偏瘦,练功时为何会有顾虑。大夫问诊,要问病人吃喝拉撒,寒热痛痒,从哪里来,到过哪里。你必须知道该问什么,怎么问,才能从病人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病因。”
路明非稍一琢磨,发现黄蓉所说的望闻问切,是一种极其高效的信息采集和分析能力。
她几乎是在见到自己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这种无声的诊断。
“最后是切。”
黄蓉的目光落回了火堆里的泥团上,她用树枝敲了敲已经烧得干硬的泥壳,发出了清脆的梆梆声。
“切,就是触碰,也就是常说的切脉,左手拿来。”
路明非依言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
黄蓉伸出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搭在路明非的寸口脉上。
她手指纤细,带着温润柔滑。
路明非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皮肤在细微地感受着自己脉搏的跳动。
过了片刻,黄蓉睁开眼:“你的脉象很奇怪。沉弦有力,如同巨浪下的暗涌。这根本不是寻常武人的脉象,倒像是一条蛰伏的龙。”
她收回手:“感受脉象的沉浮、迟数、虚实,就是切,但切又不只是切脉。”
她忽然伸手,在路明非刚练功过度的小臂上按了一下。
“嘶——”路明非倒抽一口凉气。
“切,也是按压。”黄蓉道,“我按你的肌肉,僵硬而滚烫,说明气血淤积在此处,尚未散开。我若按你的穴位,你若喊痛,便说明那条经络不通。”
黄蓉站起身,做了一个总结。
“望、闻、问、切,四法合一,互为表里,才能得出一个完整的诊断。你只靠一个望,还是死记硬背的望,自然是事倍功半。”
路明非低头沉思,黄蓉的这番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岐黄四法,何止是医术,这简直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察方法论。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香气猛地从泥团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好了!”黄蓉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再教训路明非。
她用树枝将那个滚烫的泥团从炭火中扒拉出来,放在沙地上。
“你来。”她指挥路明非。
“我?”
“这泥壳烫手,你皮糙肉厚,内力又刚猛,不怕烫。用你的手刀,把它劈开。”
路明非哭笑不得,自己刚练完的降龙十八掌,居然被用来砸泥巴。
他运功护住手掌,并作手刀,看准泥壳中央,咔的一声轻响,劈了下去。
坚硬的泥壳应声而裂。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白色蒸汽猛然喷吐而出。
混合了荷叶的清冽,野姜的辛辣,花椒的异香的鱼香味,路明非只是闻了一下,就感觉口中的津液在疯狂分泌。
黄蓉小心地剥开泥壳和已经烤焦的荷叶,露出了内里完美无瑕的鱼肉。
那鱼肉洁白如玉,不见一丝焦糊,饱满的汁水在鱼肉纤维中微微颤动,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黄蓉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夹下来最大最肥美的一块鱼腹肉,递给路明非:“路明非同学,你钓的鱼,你先吃。”
路明非连忙用荷叶接过,顾不上烫,塞进嘴里。
鱼肉入口,那股复合的鲜香瞬间在他味蕾上爆炸开来。
他甚稍一咀嚼,鱼肉化作一股暖流滑入腹中。
“好吃。”路明非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两个世界加起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哼,这叫学以致用。”黄蓉也夹了一块,小口吃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望见泥壳干裂,闻到鲜香已出,问了时辰,用棍子切过泥壳。这黄泥煨鱼,用的也是岐黄四法。”
路明非看着手中这块鲜美无比的鱼肉,再看看眼前这个巧笑嫣然多才多艺的女孩,心中满是温馨。
大河奔流不息,篝火映照着两个年少的身影。
一堂关于望闻问切的课,伴随着一条黄泥煨鱼的香气,悄然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