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楼,冷得像一座冰窖。
并不是天气真的有多寒,而是一种透骨的杀意,从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宝座上漫溢而出,冻结了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
雄霸端坐其上,指尖正捻动着一枚泛着冷冽银光的物件。
那是个奇怪的小东西,外圆内空,刻着细密的螺纹。
台阶下,那守卫首领把头磕在地砖上,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你的意思是,一只从天而降的青蛙,喝了小姐的汤,然后跳湖跑了?”雄霸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喜怒,却好似钝刀割肉。
守卫首领牙关打颤:“是,是的,帮主,那人身法极快,入水无声,属下,属下无能。”
“哼。”
这一声冷哼并不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只见雄霸两指看似随意一捏,那枚由百炼精钢削成的螺母,吱地发出一声类似惨叫的金属哀鸣,瞬间被捏成了一块铁饼。
“文丑丑。”
“奴才在!”文丑丑吓得一激灵,连忙从柱子后面滚出来,一脸惊惶地扑倒在地。
“把路副堂主给老夫请来。”
须臾光景,殿门大开。
路明非走进大殿。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看上去就像是个刚下班的工程师。
“帮主,您找我,我那伊卡洛斯二号的设计图刚画一半呢,正是有灵感的时候。”路明非一脸无辜,仿佛把湖心小筑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压根不是他。
雄霸眯起眼,目光如电,在他身上剐了几遍,随后手腕一抖,那块被捏扁的铁饼叮的一声脆响,滚落在路明非脚边。
“路堂主,你的零件,掉了。”
路明非弯腰捡起那块废铁,咂摸着嘴,啧啧称奇。
“这可是屈服强度极高的高强度合金钢啊,帮主这一指头下去,压强少说也有一千兆帕,佩服,佩服,简直是液压机成精。”
“少跟老夫打马虎眼。”
雄霸身形微微前倾,一股如有实质的猛虎威压瞬间充塞大殿。
“你去湖心小筑做什么?”
“测试飞行器。”
路明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些委屈。
“谁知道那天山风切变那么严重,被迫降落在湖心小筑,帮主,那纯属技术性迫降。”
“见到了幽若?”
“见到了,大小姐人好,让饥肠辘辘的我蹭了碗汤。”
路明非砸吧砸吧嘴,似乎还在回味。
“作为科学顾问,我本着严谨的态度,给了令爱一点关于热力学烹饪的小建议。不得不说,令爱在物理直觉这方面,颇有慧根。”
雄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杀机,旋即隐没,化作嘴角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天下第一楼深处,密室。
这里没有窗,只有四壁的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影子拉扯得如鬼魅般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溃烂混合着药草的怪味。
雄霸负手背对大门,仰视着墙上那幅气势恢宏的江山社稷图。
在他身后,一团黑影蜷缩在阴暗中,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借着灯光,依稀可见那黑袍下露出的肌肤上,生满了紫黑色的毒疮,有的已经流脓,惨不忍睹。
这便是窥探天机太甚,遭了天谴的泥菩萨。
“泥菩萨,老夫今日不问江山,不问前程。”
雄霸缓缓转身,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那黑袍烧出个洞来。
“老夫要你算一个人。”
“帮主想算的,咳咳,可是那位新晋的神风堂副堂主,路明非?”
“正是。”
雄霸面色阴沉。
“此子武功路数怪诞,来历更是一团迷雾。虽看似恭顺,整日里醉心于那些奇技淫巧,但老夫这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对于雄霸这种枭雄而言,不可控,便是原罪。
风云虽强,不过是棋子。
唯独这路明非,让他有一种凝视深渊的错觉。
“既然帮主有令,老朽便耗费这点残命,为帮主一窥天机。”
泥菩萨颤巍巍地探出枯枝般的双手,取出一只刻满天干地支的罗盘,又拿出一个贴满符咒的龟壳。
“起。”
他咬破舌尖,一口猩红的精血喷在罗盘之上。
刹那间,阴风乍起,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
泥菩萨双目紧闭,十指扭曲结印,试图在那纷乱如麻的命理中,揪出属于路明非的那根线。
然而,随着推演的深入,泥菩萨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汗水混合着脓血,泥菩萨全身剧烈颤抖,冷汗混合着脓血浸透黑袍。
“这,这怎么可能?”
泥菩萨猛地睁眼,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布满了极度的惊恐,那是凡人窥见了不可名状之物的战栗。
“你看到了什么?”雄霸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非神非魔非池物,无根无蒂亦无天。”
泥菩萨喃喃自语,状若疯癫。
“众生皆在五行中,命格皆有定数。或是紫微高照,或是贪狼入命。可此人的命盘是一片虚无。”
“虚无?”雄霸皱眉。
“不,不是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混乱。”
泥菩萨指着那个还在疯狂旋转,甚至开始冒烟的罗盘。
“他的命格不在过去,不在未来,甚至不在天道之内。他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棋盘的局外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改写棋盘的规则。”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泥菩萨手中那个传承了数百年的紫金罗盘,竟然因为承受不住某种某种恐怖的因果重压,直接炸裂开来,碎了一地。
“噗!”
泥菩萨仰天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如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气息奄奄。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雄霸低头看着半死不活的泥菩萨,又觑了觑地上的碎片,脸色阴晴不定。
眼中的杀意聚了又散,最终化为一抹幽深如潭的冷光。
“混沌本身吗?”
雄霸嘴角勾起一抹狂傲而残忍的弧度。
“若只是个凡人,老夫杀便杀了。但既然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变数,若老夫能驾驭这变数,岂不是连这贼老天都能斗上一斗?”
雄霸一脚踢开泥菩萨,大袖一挥。
“来人,把这废物拖下去,好生看管。”
“文丑丑!”
一直守在门外瑟瑟发抖的文丑丑连滚带爬进来。
“帮,帮主,奴才在。”
“传令下去,即日起,开放藏经阁顶层,准许路副堂主随意阅览。”
雄霸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烫金的帖子上文不加点。
那是《三分归元气》的总纲口诀。
但只有上半部分。
“另外,把这个送去给他。”
雄霸将帖子扔给文丑丑。
“告诉他,这是老夫毕生武学精华,奖赏他为天下会立下的汗马功劳。望他好生参悟,助老夫完善神功。”
文丑丑捧着那张帖子,手都在哆嗦。
这可是镇派绝学,帮主真舍得?
“帮主,万一他真的练成了?”
“练成?”
雄霸负手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冷笑一声。
“三分归元气,讲究三元合一,稍有不慎便是经脉逆流,爆体而亡。老夫倒要看看,他那个所谓的科学,能不能撑得住这三种极致力量的撕扯。”
雄霸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意味。
“这是一剂补药,也是一剂催命的毒药。若是撑不住死了,那是他命薄。若是撑住了,呵呵,那到时候,老夫再亲手摘取这颗成熟的果实,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