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后山,湖心小筑。
这里是一座孤岛,也是一座名为父爱的辉煌牢笼。
四面澄澈的湖水并非为了景致,而是为了隔绝。
幽若坐在亭中,姿态优雅得像是一尊上了釉的瓷娃娃。
面前的小红泥炉上,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猪肺汤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最后无奈地消散在湖风中。
这是她百无聊赖人生的第不知道多少个下午。
她在数湖面的涟漪,数到第一百零八圈时,她想,如果这湖水是一面镜子,那老天爷大概正趴在上面,嘲笑她的画地为牢。
然后,一个怪异的三角形阴影遮蔽了阳光。
那东西像是一只因为痛风而无法挥动翅膀的巨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伯努利,你欠我一个解释——”
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却又带着某种理直气壮的惨叫。
下一刻,巨鸟失速,一头扎进了平静如镜的湖水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一丈来高,惊散了七八只野鸭,也把幽若那第一百零九圈涟漪,彻底砸了个粉碎。
……
路明非爬上岸的时候,形象实在算不上体面。
身上那件明显改良过,贴合空气动力学的紧身衣此刻湿哒哒地裹在身上,头上还顶着半片不知从哪挂来的浮萍。
他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周围的环境,而是先心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滑翔翼骨架,嘴里碎碎念着诸如流体力学骗局、峡谷侧风切变之类的怪话。
等到他运起真气,将身上的水分蒸腾出一阵缭绕的白雾,再转过头时,便看见了那个坐在亭中的少女。
少女穿着淡绿色的罗裙,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刀,眼神里有三分惊讶,三分警惕,剩下的四分,却是一种看见外星生物般的好奇。
“刺客?”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手里的银刀微微调整了角度。
“若是天下会的刺客都像你这般登场,雄霸大概会笑死。”
路明非扯了扯还在冒烟的袖口,并没有露出半分尴尬的神色。
他虽然狼狈,但站姿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仿佛刚刚坠机的不是他。
“严谨地说,是一次失败的科学实验。”
路明非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少女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
“在下路明非,暂居天下会神风堂副堂主,兼职首席格物学家。方才正在验证重力势能与空气升力的博弈论,不幸遭遇不可抗力的湍流干扰,迫降贵宝地,惊扰了姑娘雅兴,罪过。”
“路明非?”幽若蹙了蹙眉,手中的银刀并未放下,“那个把风神腿改成流体加速术的疯子?”
“是物理学者。”路明非纠正道,然后他的鼻子动了动,目光越过少女手中寒光闪闪的银刀,直勾勾地落在了那个砂锅上。
“好香。”他诚恳地评价,“虽然只是简单的猪肺汤,但闻得出来,用了心。”
也不等幽若答应,他就像个回了自己家的无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络感,让幽若一时间竟忘了驱赶。
“想喝?”幽若挑眉,这人大概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想。”路明非点头,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为了计算风阻系数,我已经消耗了过多的血糖。”
幽若看着这个浑身透着古怪的少年,鬼使神差地盛了一碗,推了过去。
“喝吧,反正也是做给……从未出现过的人喝的。”
路明非接过瓷碗,轻吹热气,抿了一口。
幽若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刀的刀柄。她以为这人会像文丑丑那样阿谀奉承,或者像秦霜那样拘谨木讷。
然而路明非只是砸了砸嘴,放下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审视一张不及格的试卷。
“盐分正好,但姜片切得太厚,导致姜辣素释放过度,压制了肺叶的鲜甜。最致命的是火候,你这炉子的进风口设计有缺陷,导致部分挥发性芳香烃流失了。”
他指了指那锅汤,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专业:“这是一场失败的化学反应,姑娘。烹饪的本质是控制变量,而你,太随性了。”
幽若愣了半晌,随后被气笑了。
“有的喝还堵不住你的嘴,什么芳香烃,什么热对流,好喝就是好喝,难喝就是难喝,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瞪着路明非。
“怪不得我爹让你当副堂主,你们两个都是一类人,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无趣至极。”
“你爹?”路明非抓住了重点。
“雄霸。”
幽若淡淡道,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精致的瓷娃娃。
“这湖心小筑,便是他给我画的牢。”
路明非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精锐的守卫,扫过毫无波澜的湖水,最后落在幽若那张写满寂寥的脸上。
“一个典型的孤立系统。”路明非忽然说道。
“什么?”
“热力学第二定律。”
路明非指了指这片死水。
“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如果没有外部能量的输入,混乱度也就是熵,会不断增加。这片湖水虽然看起来平静,但因为它不流动,所以迟早会腐坏,人也一样。”
幽若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听不懂什么热力学,但她听懂了那句迟早会腐坏。
“那我能如何?”
她看着路明非,语气中透着一股凄凉的自嘲。
“这里有十二个高手,水底有机关,我只是一介不懂武功的女流,我出不去。”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因为坠落而崩了一角的透明棱镜。
那是他原本用来观测光谱散射用的。
“给你看个戏法。”
他拿起棱镜,对着午后慵懒的阳光,轻轻转动了一个角度。
刹那间,一道绚丽的七色光带,突兀地投射在了幽若素白的裙摆上,如同在雪地上开出了一道彩虹。
幽若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道虚幻的光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阳光看起来是单调的白色,枯燥乏味,对吧?”
路明非转动着棱镜,让那道彩虹在亭柱、石桌、甚至幽若的手背上跳跃。
“但其实它心里藏着七种颜色,只要给它一个介质,一个缺口,它就能把肚子里的斑斓都吐出来。”
他把棱镜推到幽若面前。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封闭系统,只要你愿意成为那个变量,哪怕是坐在这牢笼里,也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
幽若怔怔地拿起那块破碎的玻璃,透过它看向外面的世界。
原本碧绿得令人作呕的湖水,在棱镜的折射下,分解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彩,美得有些不真实。
“路明非。”
“嗯?”
“带我出去。”幽若突然抬头,眼神灼灼。
路明非看着她,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
随即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你怕雄霸?”
“我不怕雄霸,我怕的是你承受不起。”
路明非指了指天空。
“现在的你,是恒温箱里的样本。若我现在带你出去,外面的风暴不需要动手,光是气压差就能把你撕碎。自由这东西,是很昂贵的,它的货币叫生存能力。”
远处传来了喧哗声,显然,守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个不明飞行物掉进了禁地。
“看来,本次学术交流要被迫中止了。”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到栏杆边准备跳水。
“喂!”幽若喊住他。
路明非回头,阳光洒在他那张清秀又干净的脸庞上。
“那碗汤真的有那么难喝吗?”幽若咬着嘴唇。
路明非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味道其实不错。只是下次记得,姜片切薄如蝉翼,文火慢炖。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若不死,身便无碍。等我把你爹打造的混沌系统理顺了,等我造出了更好用的翅膀,我带你去云层上面看看。”
“真的?”
“物理规律从不骗人。”
说完,他像一条游鱼般跃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激荡的波纹。
当大批守卫冲进亭子时,只看到自家那个向来冷漠的大小姐,正拿着一块破玻璃,对着阳光发呆。
桌上那碗只动了一口的猪肺汤旁,多了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螺母。
“小姐,有刺客,您没事吧?”
幽若收起棱镜,紧紧握在手心,脸上绽开了一个久违的鲜活笑容。
“哪有什么刺客。”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道:
“不过是天上掉下来一只会讲道理的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