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14章 风起于萍

张忠志的归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余波迅速扩散至朝堂的每一个角落。肃宗连日召见重臣，原本“先固根本，缓图两京”的稳健策略，在如此利好的刺激下，开始出现松动。以新任宰相张镐（接替因战略分歧逐渐失势的房琯）为首的一批官员，力主应趁叛军内部不稳、人心浮动之际，加大攻势，甚至有人重提“直取长安”的旧议。

灵武行辕内，争论再起。只是这一次，手握张忠志献上的布防图以及其带来的叛军内部确切情报，主战派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虽仍持重，但也认为机会难得，可适度调整部署，给予叛军更大压力。

这一切的焦点，无形中汇聚到了职方司，汇聚到了唐御身上。是他带回了张忠志，是他提供了最关键的情报。如今，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职方司，希望能从那些堆积如山的文牍和图册中，找到更多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反攻的依据。

压力如山，唐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他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清醒的头脑。张忠志的归顺固然是重大利好，但叛军根基犹在，史思明、安庆绪手中仍有数十万能战之兵，盲目乐观只会招致更大的失败。

他几乎住在了职方司，带着手下人彻夜分析各方汇集来的情报，核对地图，推演各种可能性。他要为即将到来的战略决策，提供最坚实、最客观的依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想卷入朝堂争论，争论却主动找上了他。

这日，张镐亲自来到了职方司。这位新任宰相，比起房琯少了几分清谈浮华，多了几分务实的锐气，但那份急于建功立业的心思，却一般无二。

“唐主事，”张镐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张忠志归顺，叛军河北震动，此乃天赐良机！陛下决意，命郭子仪、李光弼二位元帅，加大东进、北攻力度，争取在年内，打通与河北义军的联系，甚至威胁范阳！你职方司，需即刻拿出叛军在河东、河北所有关隘、粮道的详细布防，以及各部兵力虚实，以供陛下与枢密决策！”

唐御心中暗叹，如此宏大的战略目标，岂是仓促间能够达成？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张相，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然叛军经营河北日久，布防严密，虽得张将军之图，亦只能窥其一斑。且兵马调动、粮草储备，瞬息万变，需多方印证，方可确保无误。若急于求成，恐……”

“恐什么？”张镐打断他，眉头微蹙，“唐主事，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魄力！岂能因循守旧，坐失良机？陛下对你寄予厚望，切莫令陛下失望！”话语中，已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

唐御知道，此刻若再坚持，便是直接顶撞宰相。他只能躬身道：“下官明白。职方司必以最快速度，整理出相关文书图册，呈送陛下与枢密。”

送走张镐，唐御回到案前，看着满桌的卷宗，只觉胸口发闷。他知道，一场由灵武朝廷主动发起的、规模远超从前的战役，很可能就要在不甚充分的准备下仓促展开。而自己，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成为这场豪赌的参与者之一。

烦闷之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放着康黛娜留下的、用于紧急联络的一枚小巧的骨笛。那夜星夜对酌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默契。他很少动用这层关系，但此刻，他极想听听那个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声音，或许她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他寻了个借口离开衙署，来到城南那座熟悉的小院外。院门依旧虚掩，他轻轻推开，却见院中并非康黛娜一人。

阿财和几名胡商护卫打扮的汉子正围着她，低声禀报着什么，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康黛娜背对着院门，一身胡服，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只是那挺直的脊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唐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阿财等人挥了挥手。几人迅速退下，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稀客。”康黛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唐主事日理万机，怎有空来我这小院？”

唐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与那夜的柔和判若两人，心中莫名一涩。他定了定神，道：“路过，来看看。”

康黛娜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碗水，没有看他：“是为了朝廷即将大举用兵之事吧？”

唐御一愣，随即释然。康黛娜的消息网络，恐怕比职方司在某些方面更加灵通。“你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都难。”康黛娜喝了口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张镐逼你交出兵要图册，催促进军，对不对？”

唐御沉默，算是默认。

“你怎么想？”康黛娜问。

“时机……未必完全成熟。”唐御叹了口气，“叛军主力尚存，内部矛盾虽起，但未到分崩离析之时。仓促进军，若不能速胜，恐成僵局，反耗我军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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