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13章 星河对酌

张忠志归顺的消息，如同在干燥的草原上投下一颗火种，迅速在灵武朝廷内外引燃了兴奋的火焰。肃宗连日召集重臣密议，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的军报往来愈发频繁，连职方司也接到了大量调阅河北、河东地理文书与叛军旧档的指令，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与躁动。

在这片喧嚣之中，唐御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孤寂。成功的喜悦早已被严明失踪的阴霾冲散，巨大的功劳带来的并非安宁，而是更多审视、期待与无形的压力。他婉拒了几场为他“庆功”的宴请，每日只在职方司与住所间两点一线地奔波，用繁重的公务麻木自己。

这夜，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叛军可能在太原增兵的存疑情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衙署。朔方的夜空格外高远，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幕，清冷而疏离。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南附近，康黛娜临时落脚的那座小院外。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火，隐隐有酒香飘出。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院内，康黛娜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陶碗，几碟简单的干果小菜。她并未穿着平日利落的胡服，而是一身素雅的汉家女子襦裙，长发也未编辫，只是松松挽起，在星辉月色下，竟少了几分平日的精明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婉。她正仰头望着星空，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是唐御，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来了？坐。”

唐御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斟满两碗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你知道我会来？”

康黛娜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那张脸上，写着‘想找人喝酒’几个字。”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和那些官场上的人喝。”

唐御默然，端起酒碗，一股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涌入喉间，驱散了些许夜寒。这是三勒浆，他认得。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对着星空饮酒。灵武城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这方小院之外，只有风声偶尔掠过。

“你很像一个人。”康黛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阿爷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心里装着太多事，找不到人说，就自己对着星星喝酒。”

唐御有些意外，这是康黛娜第一次提起她的家人。

“后来呢？”

“后来？”康黛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死在了丝绸之路上，连尸骨都没能找到。商队的人说，是遇到了沙暴，也有人说，是碰上了马贼。”她仰头饮尽碗中酒，“所以我知道，这世道，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还有……手里的刀和钱。”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历经磨难的沧桑。唐御看着她被星光勾勒的轮廓，心中某处微微一动。这个看似强大无比、精于计算的胡商之女，内心深处，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孤寂与伤痛。

“其实……”唐御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目光也投向遥远的星空，声音低沉，“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康黛娜挑眉，带着一丝好奇，“比西域还远？比波斯还远？”

“比那里……远得多。”唐御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那里……没有这般频繁的战乱，人们晚上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乱兵或匪徒劫杀。有一种灯，叫电灯，轻轻一按，满室光明，胜过烛火百倍。有一种东西，叫手机，隔着千里万里，也能瞬间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脸……”

他描述着一个光怪陆离、在康黛娜听来如同神话的世界：高耸入云的楼宇，一日千里的铁车（火车、汽车），能载人飞上天空的“铁鸟”（飞机），还有那汇聚了天下所有知识的“网络”……

康黛娜起初是带着怀疑和戏谑听着，但渐渐地，她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唐御的语气太过真切，那种对细节的描述，不像是在编造故事。

“那里……真好。”她最终轻声叹道，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但随即又恢复了清醒，“可惜，只是梦话。”

唐御苦笑一下，没有辩解，将碗中残酒饮尽。那不是梦话，那是他回不去的故乡，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记忆。在这冰冷的异世，对着一个或许能懂几分的“异类”倾诉出来，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是啊，只是梦话。”他顺着她的话说道，语气怅然。

又是一阵沉默。星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严明……”康黛娜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还没有消息？”

唐御摇了摇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会没事的。”康黛娜的语气很肯定，不像是在安慰，“我看人很少走眼。他那种人，命硬得很，阎王爷不肯收的。”

这简单而笃定的话语，奇异地抚平了唐御心中些许焦灼。他看向康黛娜，发现她也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星光下，清澈而深邃，不再仅仅是精明与算计，还映照着他的影子，带着一丝……或许是关切？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康黛娜拢了拢衣襟，站起身：“酒喝完了，梦也说完了。回去吧，唐主事，明日还有无数军国大事等着你呢。”

唐御也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

谢她的酒，谢她的倾听，或许，也谢她那句关于严明的笃定。

他转身走向院门，身后传来康黛娜平静的声音：“记住，在这灵武，你不只是一个人。”

唐御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大步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星空依旧清冷，但他的心头，却仿佛被那碗三勒浆和那句简单的话，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有些东西，正在这乱世的星夜下，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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