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10章 虎穴雀行

离了灵武，一行人马不停蹄，昼伏夜出，专拣荒僻小径。康黛娜对路径的熟悉再次发挥了作用，她似乎总能找到那些几乎被遗忘的、连接着关陇与河北的古老商道，或是利用胡商网络在边境关卡打点疏通，有惊无险地穿过唐军与叛军犬牙交错的防线。

越往东行，景象越是凄惨。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糊与尸骸气味。偶遇的流民眼神麻木，看到他们这支看似商队的队伍，也只是漠然避开，或是投来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一瞥。战争的创伤，**裸地展现在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上。

唐御心情沉重，但他无暇过多感伤，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即将展开的行动上。他与康黛娜、阿财反复推演着潜入深州、联络张忠志、以及救出人后的撤离路线。

“深州是史思明的老巢之一，守备森严，尤其是经历了上次的搜查，盘查必定更加严格。”康黛娜摊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指着深州城的位置，“我们的人在里面有个皮货铺子做掩护，掌柜姓何，可信。但如何接触到被严密看管起来的张忠志，是最大的难题。”

“张忠志被鞭笞后，兵权虽未立刻被削，但已被史思明调离了前线，放在城西的一处独立营寨‘看管休养’，实则是软禁。”唐御根据之前的情报分析道，“营寨守卫是史思明的亲兵，直接听命于史思明本人，很难收买。”

“硬闯是下下策。”阿财摇头，“只能智取。或许……可以从运送补给，或者清理营寨污物的人身上想办法。”

众人商议良久，最终定下一个险中求胜的计划：由阿财带两名最机灵的护卫，设法混入每日往营寨运送菜蔬的队伍；唐御和康黛娜则在何掌柜的皮货铺接应，一旦阿财确认张忠志的态度并建立联系，再图下一步救援。

数日后，队伍抵达深州城外。康黛娜与唐御等人分批混入城中，落脚在城南那家不起眼的“何记皮货行”。铺面不大，后院却别有洞天，有地窖可藏身。何掌柜是个精瘦沉默的中年人，见到康黛娜，只是简单行礼，并不多言，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阿财带着人出去打探消息，直到深夜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运送菜蔬的渠道查到了，是城外一个老农，每日清晨送菜入营，有固定的腰牌。但守卫查验极严，生面孔根本无法靠近。而且……”阿财顿了顿，“我打听到，严校尉……当日引开追兵后，坠入了滹沱河，至今……下落不明，恐怕……”

唐御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浸透。严明……那个忠勇无畏的汉子，难道真的……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悲恸与怒火。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还有其他办法吗？”康黛娜冷静地问。

“还有一个。”阿财低声道，“营寨每隔三日，会有一辆粪车在黎明前出城倾倒。赶车的是个孤寡老卒，嗜酒如命……或许，可以从他身上下功夫。”

粪车！这无疑是最污秽、也最可能被忽略的通道。

事不宜迟，第二日黄昏，阿财便设法找到了那个老卒常去的一家偏僻酒肆，用两壶劣酒和几枚铜钱，轻易就套上了近乎。老卒抱怨着差事的腌臜和军饷的克扣，几碗黄汤下肚，便已醉眼朦胧。

第三日黎明前，天色墨黑，寒风刺骨。深州城西的营寨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散发着恶臭的粪车吱吱呀呀地驶了出来。赶车的，依旧是那个佝偻的老卒，只是今日，他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怀里揣着阿财给的一小块沉甸甸的银饼。

粪车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城外的倾倒点行去。行至一片小树林旁，路边突然闪出两条黑影，迅捷无比地捂住了老卒的嘴，将其拖入林中。片刻后，一个穿着老卒破旧号衣、戴着遮脸破斗笠的身影，重新坐上了车辕，轻轻一抖缰绳，粪车继续向前。

这冒充老卒的，正是阿财。

粪车顺利通过倾倒点守卫的例行检查——没人愿意靠近这污秽之物细看。阿财按照老卒描述的路线，将粪车赶到指定的污物坑，开始假装清理车辆。他的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营寨的布局，尤其是那片据说用来“休养”将领的独立营区。

机会很快出现。一名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汉子，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催促：“老杀才，快点！弄完了赶紧滚！”

阿财低着头，含糊应着，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暗语：“灵武来的朋友，给张将军送药。”

那军官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顿住，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斗笠下阿财模糊的脸。他正是张忠志的一名亲信部下！

“你……”军官的声音带着惊疑。

“将军可还安好？灵武牵挂甚切。”阿财继续低语。

军官确认了暗语，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但随即被恐惧取代，他紧张地四下张望，语速极快：“将军被看得紧！就在丙字三号营房，门口日夜有四个史帅的亲兵！你们……你们怎么救？”

“明日此时，还是这辆车。”阿财声音冷静，“让将军准备好，藏身桶中。我们会打点好外面接应。”

军官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好！我拼死也会安排！但若不成……”

“没有不成。”阿财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告诉将军，朝廷等着他建功立业！”

说完，阿财不再停留，赶着空车，吱吱呀呀地离开了营寨。

消息传回皮货铺，唐御和康黛娜都松了口气，但心却提得更高。最危险的一步，即将到来。要将一个大活人藏在粪桶里运出戒备森严的营寨，其中的变数实在太多。

唐御铺开地图，再次确认撤离路线，以及接应人马的位置。康黛娜则开始准备伪装用的衣物、路引，以及应对盘查的说辞。

夜色再次降临，深州城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寒风呼啸。皮货铺后院的地窖里，灯火如豆，映照着几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明日，便是决定成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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