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11章 秽土重生

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寒风卷着地上的沙尘，抽打在脸上，生疼。深州城西那片污物倾倒区，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杀。

阿财再次赶着那辆散发着恶臭的粪车，吱吱呀呀地驶近了营寨侧门。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但握着缰绳的手却稳如磐石。破斗笠下，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守卫——依旧是那几张麻木而厌烦的脸。

“老杀才，今日怎地这般早？”一个守卫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呵斥，并未上前。

阿财压低嗓音，模仿着老卒的嘶哑：“人老了，觉少……早点弄完，回去还能眯瞪会儿。”他不敢多说，怕露馅。

守卫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般：“快去快回！臭死了！”

粪车顺利通过关卡，阿财心中稍定，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将车赶到指定的倾倒点，动作看似缓慢，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约定的时刻将至，营寨内那片独立的营区方向，依旧寂静无声。阿财的手心开始冒汗，难道出了变故？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营区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似乎有短促的呵斥和推搡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紧接着，两个黑影搀扶着另一个更加高大的黑影，踉踉跄跄地朝着倾倒区这边移动过来！

是张忠志和他的亲信！

阿财精神一振，立刻开始假装清理车板，弄出更大的声响以作掩护。

那三人迅速靠近，借着微弱的天光，阿财看到被搀扶的张忠志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似乎还带着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亲信军官急促低语：“将军，快！藏进去！”

粪车上有数个硕大的木桶，其中一个已被阿财提前做了手脚，底部垫了隔水的油布，内部空间勉强可容一人蜷缩。

恶臭扑面而来，张忠志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亲信的帮助下，咬牙蜷身钻入了那污秽不堪的木桶之中。亲信迅速盖上桶盖，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草草固定。

“保重，将军！”亲信红着眼睛，低吼一声，与另一人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阿财不敢耽搁，立刻赶着车，向着营门返回。这一次，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车上多了一个百多斤的活人，车辆的行驶姿态和重量都与来时不同，能否瞒过守卫？

“咦？老胡头，你这车今天怎么看着沉了些？”果然，一个眼尖的守卫瞥了一眼车轮碾过的痕迹，随口问了一句。

阿财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沙哑着抱怨：“唉，别提了！昨夜不知哪个天杀的往坑里扔了死狗，捞了半天，可不就沉了么！晦气！”

那守卫嫌恶地皱皱眉，不再多问，挥挥手让他快走。

粪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营寨侧门，阿财强忍着策马狂奔的冲动，依旧保持着来时那种慢吞吞的速度，直到拐过一道土坡，彻底脱离了营寨守卫的视线，他才猛地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驽马吃痛，拉着沉重的粪车，沿着预定的小路，向着与唐御、康黛娜约定的接应点狂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在距离深州城二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砖窑旁，粪车停下。阿财和接应在此的两名护卫，奋力撬开那个特殊的木桶。

恶臭熏天中，张忠志挣扎着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而自由的空气，尽管这空气中还混杂着污物的味道。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几乎呕吐，但眼中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激动。

早已等候在此的唐御和康黛娜立刻上前。唐御递过一套干净的普通百姓衣物和一皮囊清水：“张将军，受累了！快换上衣服，此地不宜久留！”

张忠志看着唐御，虽然不明其具体身份，但知道是灵武朝廷派来的人。他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末将张忠志，谢过朝廷搭救之恩！末将愿效死力！”

“将军深明大义，朝廷必不相负！”唐御郑重还礼，“详情路上再说，追兵随时可能赶到！”

众人迅速协助张忠志换下污秽的军服，简单清洗。康黛娜早已准备好快马。一行人翻身上马，毫不留恋地抛弃了那辆承载了他们逃生希望的粪车，向着西方，向着灵武的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深州城的方向，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终于响起了刺耳的警锣声和隐隐的马蹄嘶鸣。史思明发现张忠志逃脱，必然暴怒，但此刻，他们已经远在数十里之外，融入了黎明后渐渐苏醒的旷野之中。

张忠志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囚禁他、羞辱他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随即转为坚定。他用力一夹马腹，跟上队伍。

秽土之中，一颗忠于唐室的种子，历经磨难，终于破土而出，踏上了新生之路。而他带来的，将远不止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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