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4章 砥柱中流

职方司的价值初显，带来的不仅是赞誉，更是骤然增加的压力与目光。灵武朝廷草创，百废待兴，各方势力、各种信息如同汇入漩涡的支流，最终都或多或少地流经职方司这个新建的水闸。唐御这个新任主事，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呈送情报的渠道被肃宗特许直奏后，找上门来的人便多了起来。有真心为国献策的官员将领，也有试图借机表现、夸大其词的投机者，更有各方势力安插进来，意图影响决策甚至打探消息的眼线。唐御每日需耗费大量精力辨别真伪，权衡轻重。

这日，一位身着绯袍、气度不凡的中年官员来访，自称是原户部度支郎中，现于行在户部任职的崔圆。他呈上一份厚厚的条陈，言称有妙策可速筹百万军资，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唐御仔细翻阅，条陈核心是建议朝廷发行灵武宝钞，强制在控制区域内流通，并以此征购民间粮草物资。其设想看似美好，却漏洞百出，完全忽视了民间信用、物资匮乏、以及可能引发的恶性通胀等关键问题。这更像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书生之见，或者说，是一个急于立功者不负责任的妄言。

“崔郎中之策，用心良苦。”唐御合上条陈，语气平和，“然则，纸币流通，首重信用与物资储备。如今朝廷新立，威信未孚，民间存粮本就不足，若强行发钞，恐物价腾踊，民怨沸腾，未收其利，先受其害。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下官不敢擅专，必将郎中之意转呈陛下与李泌先生。”

崔圆脸上的热情顿时冷却，带着几分不悦：“唐主事年轻，或不知变通之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循规蹈矩，何日才能光复两京？”

唐御不为所动，依旧冷静：“正因是非常之时，才更需谨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筹饷之事，下官以为，当以稳定现有赋税、鼓励商贾流通、清查隐户隐田为首要，开源节流，方是正途。郎中所言发钞，或可留待朝廷根基稳固后再议。”

崔圆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而去。严明在一旁看着，低声道：“先生，此人看似热心，实则……”

“我知道。”唐御打断他，“其心或许不纯，但其策本身的风险更大。职方司不仅要收集情报，更要对呈送上去的建议做初步筛选，去伪存真，去芜存菁。我们不能让陛下被错误的信息和急躁的建议所误导。”

除了应对各方访客，内部管理亦是挑战。新调来的年轻士子虽有心做事，但经验欠缺，有时难免被虚假情报迷惑。一名叫孙秀的士子，便因轻信了一个所谓河北义士提供的、关于叛军内部即将发生大规模兵变的消息，未加详查便欲上报，幸被严明凭借军旅经验看出破绽，及时拦下。

唐御没有苛责孙秀，而是召集司内所有人，以此为例，详细讲解了情报核实的重要性，以及如何从来源、逻辑、细节等多个角度交叉验证。“我们手中笔，关联前方将士生死，关乎朝廷决策成败，不可不慎之又慎。”他沉声道。

他的严谨与公正，渐渐赢得了下属的敬畏与信服。职方司的运转愈发顺畅，送出的情报和分析也越发精准有力。郭子仪几次用兵，都提前参考了职方司提供的叛军动向和地形分析，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对唐御更是刮目相看。

然而，树大招风。这一日，杜有邻面色凝重地找来，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唐先生，有人向陛下进言，言你年纪轻轻，骤得高位，所行之事又多逾越常规，恐非国家之福。甚至……有人暗指你与胡商过往甚密，或有通敌之嫌。”

唐御心中一凛，但并不意外。他触及了旧有官僚体系的利益和认知，引来攻讦是必然的。“陛下如何说？”

“陛下未置可否，但将此等言论压下了。”杜有邻道，“李泌先生亦在陛下面前为你分说，言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唐御之才，正当其用。然而，流言可畏，先生还需谨慎，尤其在……与康氏女的往来上。”

唐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杜先生提醒。”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地走好这根钢丝。既要最大限度地发挥职方司的作用，推动这个新生政权向着更高效、更务实的方向发展，又要避免过早地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夜晚，他独自在衙署整理文书，窗外朔风呼啸。他拿起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河北的密报，上面提及安禄山已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历史的巨轮依旧在滚动，留给灵武朝廷的时间，并不充裕。

他铺开纸张，开始起草一份关于设立前线军情速递驿站的建议。他不能因噎废食，因为畏惧流言就束手束脚。在这砥柱中流的时刻，他必须顶住压力，继续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坚定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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