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5章 天青未萍

唐御关于设立前线军情速递驿站的条陈，经过李泌的润色和补充，很快得到了肃宗的批准。以灵武为中心，数条通往朔方、河东、河西前线的驿道被重新整饬，配备了最好的马匹和经过挑选的健卒，专司传递军情与朝廷诏令。信息的传递速度，在一定程度上，开始追赶叛军铁骑的步伐。

职方司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唐御也开始有精力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层面。他深知，战争不仅是军事的较量，更是政治、经济、人心的综合博弈。灵武朝廷若想站稳脚跟，进而光复两京，必须展现出与安禄山暴政截然不同的气象。

他再次提笔，写下了第二份条陈。这一次，他建议肃宗下诏，明确宣布废除安禄山在河北等地强征的各类苛捐杂税，重申均田制，承诺待光复之后，核实土地，安辑流亡，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同时，建议对主动归顺朝廷的叛军将领、州县官吏，视其情节予以宽宥，以分化瓦解叛军阵营。

这份条陈的重点在于攻心。它直指安禄山统治下民生凋敝、吏治混乱的痛点，试图为灵武朝廷争取更广泛的民心基础，也为前线军事行动创造更有利的政治环境。

条陈经由李泌呈上，再次引起了肃宗和李亨的重视。经过朝议，虽然部分保守官员认为对从逆者过于宽大，但最终肃宗还是采纳了其中大部分建议，以皇帝诏书的形式颁行四方。这道诏书，如同在浑浊的乱世中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开始悄然扩散。

数日后，职方司收到了一份来自河东的密报。报告者是一名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封锁线的乡绅，他详细描述了安禄山称帝后，在洛阳及周边地区的横征暴敛，以及其麾下胡汉兵将之间的矛盾。更重要的是，他提及河北部分州县，对这道灵武诏书反应积极，一些原本被迫依附叛军的小地主和胥吏，开始暗中串联，人心思唐。

“先生，您的条陈起效了！”负责整理河东情报的年轻士子孙秀兴奋地报告。

唐御看着密报，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加沉重。他看到了希望，但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安禄山统治的野蛮与脆弱，以及这场战争对普通百姓造成的深重灾难。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所做的方向是正确的。

然而，正如杜有邻所提醒，风起于青萍之末。唐御的活跃，不可避免地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这日，一位名叫张镐的御史前来职方司调阅关于河西军粮储备的文书。张镐乃进士出身，素有清名，但性格较为古板。他翻阅着唐御引入的新式表格和统计图，眉头越皱越紧。

“唐主事，”张镐放下文书，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这些图表，看似清晰，然则摒弃圣贤文章之法，尽用奇技淫巧之数，恐非正道。为政之本，在于德化，在于纲常，岂能全赖此等算计？”

唐御知道，这是两种思维方式的碰撞。他耐心解释道：“张御史，非常时期，需重实效。德化纲常固是根本，然军情如火，粮草事关将士生死社稷存亡，需得数字精准，传递迅捷。此等图表，正为此用，并无取代圣贤道理之意。”

“哼，巧言令色！”张镐拂袖，“我观你行事，多逾越常轨，结交商贾，妄议大政。年轻人，还是该多读圣贤书，恪守本分为好！莫要仗着陛下一时信重，便忘了为臣之道！”说罢，竟是带着几分怒气离去。

严明在一旁面露愤慨：“这老腐儒……”

“不必多言。”唐御制止了他，“张御史所言，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话虽如此，唐御心中也知，这种保守势力的阻力，绝不会仅止于口舌之争。他必须更加谨慎，也要拿出更多无可辩驳的实效，才能站稳脚跟。

机会很快到来。郭子仪筹划一次对叛军后勤线的突袭，需要职方司提供叛军粮草转运的详细路线和守卫情况。唐御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包括康黛娜的商队网络传回的零星信息，结合前方斥候的回报，以及他对叛军控制区域内地理、民情的分析，最终绘制出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袭击方案图，甚至连叛军可能增援的路线和时间都做了预估。

郭子仪依计而行，果然大获成功，焚毁叛军大批粮草，极大地缓解了灵武正面的军事压力。捷报传回，肃宗大喜，在朝会上特意表彰了职方司料敌机先，功不可没。

经此一役，那些关于唐御奇技淫巧、年少轻狂的议论，暂时平息了下去。实力，永远是最好的辩词。

夜色中，唐御登上灵武低矮的城墙，眺望东南。那里是烽火连天的中原，是沦陷的两京。他知道，自己点燃的这点点星火，还远不足以照亮整个黑暗，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坚持下去，终有一天，可以汇聚成燎原之势。

风，依旧寒冷，却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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