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3章 星火微光

职方司的灯火，果然成了灵武行辕里熄得最晚的一处。有了肃宗的明确支持和李泌、郭子仪的认可，唐御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这个原本近乎瘫痪的机构。杜有邻那边也很快调拨来三名年轻的士子，虽无太多经验，但胜在头脑灵活，精力充沛，对唐御推行的新式整理方法接受极快。

唐御将职方司的工作分为三大块：情报分析、地图测绘、军需核算。他亲自负责最核心的情报分析，带着严明和两名年轻士子，日夜不停地梳理从各方汇聚来的、真伪混杂的消息。两名老吏则专注于整理、誊抄旧有图册文书，并开始尝试按照唐御提供的更精确的网格和比例尺概念，重新绘制关键区域的地图。军需核算则由另一名精于算术的士子负责，开始建立简单的物资台账，统计朔方、河西诸军现有的粮草、军械存量。

工作繁琐而庞杂，但每一点进展都让唐御感到充实。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穿越者或挣扎求存的棋子，而是成为了这部战争机器上一个虽然微小、却开始发挥作用的齿轮。

这日，他正在核对一份关于叛军在洛阳兵力部署的密报，外面传来通报，康黛娜来访。

唐御有些意外，自抵达灵武后，两人便各自忙碌，这还是康黛娜第一次主动找来职方司。他起身迎了出去。

康黛娜依旧是一身利落胡服，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她扫了一眼略显拥挤但秩序井然的衙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唐御道：“唐主事，看来你这里已是气象一新。”

“康姑娘过奖，勉强运转而已。”唐引她到里间相对安静些的角落坐下，“姑娘此来，必有要事？”

康黛娜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几粒看似普通、却带着奇异辛香的植物种子，放在桌上。“认得此物吗？”

唐御拿起一粒，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辛辣气息冲入鼻腔。他皱了皱眉：“这是……胡椒？似乎又有些不同。”

“这是产自天竺南部的一种特殊胡椒，价比黄金。以往只有极少数顶级胡商能弄到，大多进了长安、洛阳的贵戚府中。”康黛娜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但近两个月，河北范阳、魏博等地，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不少这种胡椒，而且价格低得惊人。”

唐御心中一动，立刻抓住了关键：“叛军在大量抛售此类珍宝？” 这意味着什么？安禄山集团在疯狂敛财，以支撑其庞大的军费开支！同时也说明，他们与西域、南方的贸易渠道并未完全断绝，甚至可能还在利用这些渠道换取战略物资。

“不仅如此。”康黛娜又从皮囊中取出一小卷极其薄软的羊皮纸，上面用粟特文写着几行字，“这是我的人从几个粟特小部落那里得到的消息。安禄山正在通过他们，以及一些吐蕃中间商，大量收购河西、陇右的马匹，尤其是善于长途奔袭的河曲马。要求是……尽可能秘密，分批进行。”

马匹！战争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安禄山本身拥有大量骑兵，却还在暗中补充优质战马，其野心和下一步的军事计划，不言而喻！

这两条情报，一条关乎叛军的经济命脉，一条关乎其军事扩张，其价值远超寻常的兵力调动信息！

唐御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康黛娜拱手：“康姑娘，这两条消息，至关重要！唐某代职方司，谢过姑娘！”

康黛娜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精明的口吻：“谢就不必了。这些消息，对你唐主事有用，对我康家，同样有用。安禄山若垄断商路，或是这天下一直乱下去，对我们都没好处。我只希望，唐主事日后在陛下和郭帅面前，能多为我等商贾说几句话，至少，给一条能安稳做生意的活路。”

她看得透彻。在乱世中，商贾若想生存壮大，必须依附于强大的政治力量。她选择投资唐御，投资这个新兴的灵武朝廷。

“唐某必当尽力。”唐御郑重承诺。他知道，康黛娜和她背后的胡商网络，将成为职方司，乃至整个灵武朝廷极其宝贵的情报来源和物资渠道。

送走康黛娜，唐御立刻将这两条情报以最高优先级整理出来，附上自己的分析：判断安禄山财政可能出现压力，需警惕其通过掠夺加剧；同时需密切关注河西、陇右马市动向，加强边境管控，防止优质战马资敌。

这份报告被迅速呈送上去。不久，李泌亲自来到了职方司。

“唐主事，你送来的情报和分析，陛下与郭帅都已看过。”李泌神色凝重，“陛下甚为重视，已下诏严查边境马匹走私，并命户部设法筹措钱帛，必要时，亦可动用内帑，绝不能让逆胡轻易获得资财。”

他顿了顿，看着唐御，眼中带着赞许：“唐主事能于细微处洞察大势，更能借力于市井江湖，实乃难得。日后职方司凡有此类紧要消息，无论来自何种渠道，皆可直奏。”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授权。唐御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夜色中，唐御走出衙署，朔风凛冽，他却感到一股暖意。康黛娜带来的星火，经由职方司的提炼，已然汇入了灵武决策的洪炉。在这破碎的山河间，无数这样的星火正在汇聚，它们微弱，却执着地照亮着通往光复的道路。

他知道，更艰巨的挑战还在后面，但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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