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50章 北望灵武

马嵬驿的血腥气，似乎顺着夏风，隐隐飘到了这荒废的村落。夜色降临，压抑着所有人的呼吸。康黛娜的队伍无声地收拾着行装，骡马被喂饱了草料，车辆重新检查捆扎。没有人说话，白日里传来的那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杨贵妃身死，皇帝权威扫地，太子动向不明，前路是叛军的铁蹄，后方是沦陷的帝都。这支小小的队伍，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飘向未知的北方。

子时正，队伍悄然启程，彻底远离了通往蜀中的官道，一头扎进了关中北部连绵的丘陵与塬地。路，变得愈发难行。

康黛娜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领导力。她似乎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找到那些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猎户踩出的小径，避开可能驻扎叛军或溃兵的城镇。食物和饮水开始定量配给，护卫们不再仅仅警戒，还要轮流在前探路，用刀斧劈开拦路的荆棘。

唐御不再是被保护的对象，他和严明也承担起了守夜、寻找水源的任务。严明的伤势在颠簸中恢复缓慢，但他硬是一声不吭，只是脸色日益苍白。唐御则将那份来自未来的无力感深埋心底，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活下去，到达灵武。

数日后，一条浑浊的河流挡住了去路。河水湍急，原有的桥梁已毁。

“是泾水的一条支流。”康黛娜观察着水势，眉头微蹙，“必须过去。找水浅处，车队分散渡河。”

护卫们下马探路，用长杆试探着水深。河水冰冷刺骨。第一辆装载物资最重的马车在渡到河心时，车轮猛地陷进河底的淤泥，任凭骡马如何奋力，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卸货！推车！”康黛娜毫不犹豫，率先跳入齐腰深的河水中，奋力推住车辕。阿财和其他护卫紧随其后。唐御和严明对视一眼，也咬牙踏入冰冷的水中。河水冲击着身体，几乎站立不稳，脚下是滑腻的卵石和淤泥。

众人喊着号子，拼尽全力，骡马嘶鸣，水花四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沉重的马车推过河心，抵达对岸。所有人都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在岸边的草地上瘫倒，大口喘息。

康黛娜拧着衣摆的水，发辫散乱，脸上沾着泥点，却不见丝毫狼狈，反而有种历经风霜的坚毅。她看了一眼同样湿透的唐御和严明，没说什么，只是对阿财吩咐：“生火，把衣服烤干，注意隐蔽。一个时辰后出发。”

篝火燃起，微弱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唐御靠着车轮，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低声对身旁的严明道：“严校尉，若我们真能到灵武，见到殿下，你待如何？”

严明望着北方，目光灼灼：“自然是请殿下速速即位，号令天下，整军经武，讨伐逆胡，光复两京！”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带着军人最朴素的忠诚与信念。

唐御沉默。他知道，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史称唐肃宗是历史必然，也是重聚人心的唯一选择。但他更清楚，接下来的平叛之路，将无比漫长而艰难，内有权臣宦官掣肘，外有骄兵悍将难驭，甚至比面对安禄山的铁骑更加复杂。

“先生呢？”严明反问。

唐御看着火光映照下康黛娜沉静的侧影，又望向南方那片已然沦陷、烽火连天的故土，缓缓道：“尽我所能，或许……让这条路，少一些曲折，少死一些人吧。”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少，但他必须尝试。他的知识，他的视角，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变数。

休息过后，队伍继续北上。地势逐渐升高，风也变得更大、更冷。沿途开始看到更多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时也能遇到小股的溃兵，见到他们这支队伍武装齐整，大多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窥视，眼神复杂，不知是羡慕还是嫉恨。

一次夜宿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斥候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试图偷窃粮食的汉子。那汉子衣衫褴褛，却带着几分残存的军伍气息。

“你是何人？”康黛娜冷声问。

那汉子起初嘴硬，直到阿财搜出了他藏在怀中的一枚残破的潼关守军腰牌，才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他是潼关溃散的士卒，家乡在河北，归路已断，只能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关中流浪。

“高将军……封将军……死得冤啊！”他捶打着地面，哭声在破庙中回荡，令人心酸。

严明别过头去，拳头紧握。唐御默默递过去一块干粮和一小袋水。那溃兵愣住了，接过食物，对着唐御重重磕了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小插曲，让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闷。战争的创伤，不仅仅在于城池的陷落，更在于人心的流离与信念的崩塌。

又行了数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土城。斥候回报，城中有烟火痕迹，似乎有人驻扎。

“小心戒备。”康黛娜下令，队伍在城外树林中隐蔽。

不久，阿财带着两名护卫，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人回来。那人穿着吐蕃人的服饰，却说着流利的河西方言。

“是吐蕃的探子，还是商人？”康黛娜审视着对方。

那人起初目光闪烁，但在康黛娜用粟特语问了几句话后，他脸色变了变，终于开口：“我……我是往灵武去的。城里是……是太子殿下派出的斥候营！”

太子！终于有消息了！

唐御和严明同时精神大振。

“太子殿下何在？”严明急问。

“殿下……殿下已抵达灵武！正在招揽四方忠义之士！”那探子或者说信使说道，“我等奉命在此接应各方人马，探查叛军动向！”

希望，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骤然亮起。所有的艰辛、疲惫、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回报。

康黛娜与唐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带我们去见你们的长官。”康黛娜对那信使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目标明确——前方那座废弃的土城，以及更北方，那座承载着中兴希望的城池，灵武。

北望长安，烽火未熄。

前路漫漫，其命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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