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49章 尘烟

金光门外，景象比城内更加混乱不堪。抛弃的马车、散落的行李、哭泣的妇孺与茫然无措的溃兵混杂在一起，将宽阔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写着惊恐与绝望，圣驾西逃的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所有人仅存的侥幸。

阿财带着唐御和严明，并未汇入那盲目的人流，而是沿着一条被车辙和脚印碾得泥泞不堪的小径，向着西南方向疾行。约莫走了两三里地，在一片稀疏的桦树林边缘，看到了康黛娜的车队。

规模不大，仅有五辆马车，俱是坚固耐用的形制，拉车的骡马看上去颇为神骏。十余名胡商护卫手持兵刃，警惕地环视四周，眼神彪悍，与那些溃散的官军截然不同。康黛娜站在最前方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慌乱。她看到唐御三人，微微颔首。

“还能跟上吗？”她问得直接，目光扫过唐御略显苍白的脸。

唐御深吸一口气，压下奔逃后的喘息，点了点头。

“上车。”康黛娜不再多言，指了指中间一辆看似装载货物的马车。阿财掀开车厢后的毡布，里面竟有足以容纳两三人的空间，堆着一些皮囊和箱笼，并非全然货物。

唐御和严明刚钻进车厢，就听见外面康黛娜干脆利落的命令：“出发！不走官道，绕行小路，避开人流！”

车队立刻行动起来，离开官道，折向西南方向的崎岖野地。车厢颠簸得厉害，但比起外面那片绝望的混乱，这里已是难得的安稳之所。

“先生，这康姑娘，当真不简单。”严明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在如此乱局中，还能组织起这样一支井然有序的队伍，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为。

唐御默然。他靠着车厢壁，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来自官道方向的哭喊与骚动。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他这只小小的蝴蝶，终究被裹挟其中，踏上了这条充满未知的逃亡之路。

车队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康黛娜对路径极为熟悉，显然早有准备。沿途偶尔会遇到小股的溃兵或流民，但见到他们这支队伍护卫精悍，大多不敢招惹，远远避开。

一日黄昏，车队在一处荒废的村落暂歇。斥候回报，前方不远便是兴平，而圣驾的大队人马，据说就在兴平以西的马嵬驿驻扎。

马嵬驿！唐御心中剧震。该来的，终究要来。

是夜，星月无光。村落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康黛娜将唐御和严明叫到一旁，低声道：“太子殿下派人联络上了。”

唐御精神一振：“殿下何在？情况如何？”

“殿下就在马嵬驿，与圣驾在一起。但……情况很不妙。”康黛娜语气凝重，“禁军将士群情激愤，认为杨国忠祸国殃民，才招致此祸。哗变……恐怕就在眼前。”

历史的画卷，正按照既定的笔触，一丝不差地展开。

“我们必须立刻去见殿下！”严明急道。

康黛娜却摇了摇头：“现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乱军一旦发作，谁还分得清你是东宫属官还是杨党？我已安排人设法接近太子驻地，见机行事。我们……只能等。”

等。等待一场注定发生的血雨腥风。

第二天，六月丙申日。天色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午后，前方马嵬驿方向，隐隐传来了喧嚣声，起初是嘈杂的叫嚷，逐渐汇聚成愤怒的狂潮！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冲天而起的戾气。

康黛娜派出的探子拼死回报，证实了最坏的消息：禁军果然哗变！宰相杨国忠及其子杨暄、以及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已于乱军中被杀！乱军围困驿门，鼓噪不休，声浪震天！

“贵妃……贵妃娘娘呢？”唐御声音干涩地问。

探子摇了摇头，面露惧色：“驿门紧闭，具体情况不知，但……但军士喊杀之声不绝，要求、要求陛下……割恩正法……”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明白割恩正法意味着什么。严明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康黛娜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唐御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知道，此刻驿门之内，那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正面临着他一生中最残酷的抉择。而他，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只能在这荒村野地，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前方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了下去，一种死寂般的平静笼罩了四野，反而更加令人心悸。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天边染得一片凄艳。康黛娜再次收到消息，这一次，传递消息的人声音都在颤抖：

“高……高力士……缢杀贵妃于佛堂……陛下……已验看……”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杨玉环，那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倾国佳人，最终香消玉殒于这马嵬坡的黄土尘烟之中。盛世牡丹，凋零于乱世兵锋之下。

唐御颓然坐倒在地，心中五味杂陈。是悲悯？是历史的必然？还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严明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不知是为贵妃，还是为这崩塌的天下。

康黛娜静立良久，望着马嵬驿的方向，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如血的残阳，深邃难明。

许久，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收拾一下，今夜子时，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里？”唐御抬头问。

“灵武。”康黛娜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看向唐御，“太子殿下，不会一直跟着圣驾去蜀中了。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们的。”

唐御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马嵬坡之变，不仅是杨贵妃的殒命之地，也是太子李亨摆脱玄宗控制，走向前台的开始！而灵武，正是太子北上集结力量、另立中枢的地方！

绝境之中，新的道路，正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悄然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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