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1章 灵武兹旗

灵武城头，“唐”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颜色略显陈旧，边角甚至有些破损，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庄严、更加珍贵。

城不大，土黄色的城墙饱经风沙，与长安的恢弘壮丽相比，显得粗粝而简朴。但此刻，这里汇聚着从各方赶来的官员、将领、士子，以及像唐御他们这样历经艰险抵达的逃难者。空气中弥漫着风尘、汗水和一种混杂着焦虑与希望的奇特气息。

康黛娜的车队在经过土城中斥候营的严格盘查和身份核实后，终于被允许进入灵武城。城防由朔方军的精锐负责，军容整肃，与沿途所见溃兵截然不同，让人稍稍安心。

唐御被暂时安置在城中一处腾挪出来的官廨中，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之地。严明则因伤势和军旅背景，被直接引去了军营报到。康黛娜和她的人，自有其门路，很快便消失在灵武并不复杂的街巷中，想必是去重新编织她的商业与情报网络。

几乎没来得及喘息，杜有邻便找上门来。他比在长安时清瘦了许多，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重任在肩的亢奋。

“唐先生！一路辛苦了！”杜有邻紧紧抓住唐御的手臂，“殿下一直挂念先生安危！得知先生平安抵达，殿下甚慰！”

“杜先生，殿下如今……”唐御最关心太子的现状。

“殿下已于七月甲子日，在灵武城南门楼，即皇帝位，改元至德！”杜有邻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哽咽，“百官舞蹈称贺，尊陛下（玄宗）为上皇天帝。诏令传檄四方，共讨逆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标志性的事件成为现实，唐御依然心潮澎湃。李亨，终于从战战兢兢的太子，成为了肩负平定叛乱重任的唐肃宗。历史的车轮，在这里进行了一次关键的换轨。

“殿下……不，陛下现在何处？我可否拜见？”

“陛下正在行辕与李泌先生、郭子仪将军等商议军国大事。”杜有邻道，“陛下有口谕，先生一路劳顿，可稍事休息，明日召见。”

李泌！郭子仪！这些在史书上熠熠生辉的名字，如今已成为活生生的人物，正在这座边陲小城里，决定着帝国的命运。唐御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历史核心的悸动。

次日，唐御在杜有邻的引荐下，前往皇帝行辕——一座临时征用的、相对宽敞的府衙。守卫森严，气氛凝重。进入议事厅，只见上方端坐一人，身着略显仓促赶制出的赭黄袍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沉静，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正是昔日太子，今日的肃宗皇帝李亨。

下方，文臣武将分列左右。文臣一侧，一位身着道袍、气质飘逸出尘的中年人尤为引人注目，想必就是那位就是白衣山人李泌。武将一侧，一位身材魁梧、面色沉稳的老将居于首位，目光如电，不怒自威，正是朔方节度使、刚刚被加封为兵部尚书的郭子仪。

唐御上前，依礼参拜：“臣，唐御，叩见陛下。”

“唐卿平身。”肃宗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颇为温和，“卿自长安陷落，辗转千里，辛苦了。杜卿已将与卿相关之事俱奏于朕。卿于洛阳、长安，洞察奸佞，屡立奇功，更在危难之际，不忘社稷，献言献策，忠心可嘉。”

“臣不敢当陛下谬赞，分内之事而已。”唐御恭敬应答。

“今国家蒙难，逆胡猖獗，正是用人之际。”肃宗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唐御身上，“朕知卿通晓实务，尤善筹算，更对河北局势、叛军内情颇有见解。朕欲授卿职方司主事一职，参赞军机，协理情报刺探、地图绘制、军需核算等务，望卿能不辞劳苦，为朕分忧，为天下尽力。”

职方司主事，官阶不高，仅是从五品下，但职权却至关重要，直接参与核心军务，尤其是在情报和后勤方面。这显然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既利用了唐御的所长，又避免了他资历尚浅直接置于高位可能引发的非议。

唐御心中明了，肃宗这是在给他一个真正融入这个新兴权力中心，并发挥作用的平台。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臣，唐御，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肃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好。具体事宜，李泌先生与郭卿会与你分说。望诸位臣工，同心戮力，共克时艰！”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退出议事厅，李泌与郭子仪走上前来。李泌目光清澈，带着审视与好奇，微笑道：“唐主事，陛下对阁下评价甚高。日后同在行辕办事，还望多多指教。”

郭子仪则更为直接，他拍了拍唐御的肩膀，力道不小：“唐小子，听说你在洛阳和长安把元载那条老狗折腾得不轻？好！是条汉子！如今到了灵武，好好干！这打仗，不光靠前线拼杀，后方的情报、粮草，一样要紧！职方司的担子，不轻！”

感受着李泌的智慧与郭子仪的豪迈，唐御知道，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唐制”之路，从踏入这灵武行辕的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阴谋诡计，而是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战争全局。

山河破碎，烽火连天。但他站在这里，手持职方司的印信，便注定要在这板荡的时局中，搅动一番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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