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邦的话像一块冰,砸在刚刚经历过血火煎熬的川军士兵心头。接防?他们在这里浴血奋战,几乎打光了整个营,现在援军来了,第一句话就是要接管阵地?
李啸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抬手回了一个军礼,声音平稳:“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166师二团三营营长,李啸川。感谢周营长及时援手。”
他的目光扫过周安邦身后那些装备精良、军容相对整齐的中央军士兵,再对比一下自己身边这些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大多带伤的部下,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这就是现实,地方杂牌军和中央嫡系的差距。
“李营长客气了,同袍互助,分内之事。”周安邦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请李营长立刻清点人员,交接防务。我部需要尽快熟悉阵地布防,以防鬼子反扑。”
他的话合情合理,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却让周围的川军士兵感到一阵心寒。
张黑娃忍不住低声骂了句:“龟儿子的,啥子态度嘛!”被旁边的赵根生拉了一下胳膊。
李大力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周营长,我们营经过连日血战,伤亡惨重,弹药耗尽,弟兄们也都疲惫不堪。你看是不是……”
周安邦打断了他,目光落在李啸川身上:“李营长,军情紧急,鬼子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请执行命令,交接防务。至于贵部休整补充事宜,请向贵军上级请示。”
他的话堵死了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李啸川知道,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对周安邦说道:“好。李副营长,张连长,协助周营长的人熟悉阵地情况,清点移交剩余物资。”他特意在“剩余物资”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他们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物资可移交?
“是!”李大力和张宝贵沉声应道,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啸川又转向周安邦:“周营长,我部伤员众多,急需救治和转移,你看……”
周安邦点了点头,这次倒是没有推脱:“可以。我会安排人手协助将重伤员先转移到后方临时救护所。轻伤员随你们一起撤离。”
“多谢。”李啸川说完,不再多看周安邦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士兵。
阵地上,幸存的川军士兵们默默地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个人物品,或者帮忙抬送伤员。气氛压抑而沉闷。他们看着那些中央军士兵开始接管他们的战位,检查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守卫过的工事,心里很不是滋味。
赵根生默默地帮着一个腿部重伤的战友包扎,动作轻柔。张黑娃拄着大刀,看着一个中央军士兵好奇地摆弄着他们那挺几乎打废了的歪把子机枪,嘴里嘟囔着:“看啥子看,没见过好枪嘛?”那中央军士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孙富贵抱着他那挺心爱的,但此刻已经枪管灼热、零件松动的歪把子,有些不舍。一个中央军的机枪手走过来,看了看那挺枪,摇了摇头:“这枪不行了,得大修。”孙富贵没理他,只是仔细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枪身上的硝烟和血迹。
王秀才帮着杨桂枝清点登记伤员名单,看着名单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标注着“阵亡”、“重伤”,他的心情格外沉重。他抬头看了看正在有序接防的中央军,又看了看自家这些残兵败将,一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胸口发闷。
交接工作进行得很快,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可交接的。阵地上除了残破的工事和满地的弹壳、尸体,几乎一无所有。
大约一个小时后,李啸川集合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官兵。包括轻伤员在内,只剩下六十七人,而且个个带伤,精神疲惫到了极点。他们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站在几乎成为废墟的阵地上,与对面军容严整的中央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安邦走了过来,对李啸川说道:“李营长,防务已交接完毕。你们可以撤离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李啸川看着周安邦,缓缓说道:“周营长,这阵地,是我们三营几百号弟兄用命守下来的。希望你们能守住。”
周安邦眉头微挑,似乎对李啸川话里的意味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职责所在,必当尽力。”
李啸川不再多说,转身对自己的士兵们吼道:“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后方团部所在地,齐步走!”
残存的川军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背着简陋的行李和几乎成了烧火棍的武器,默默地走下了他们坚守多日、浸满战友鲜血的主阵地。没有人回头,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异常沉重。
离开主阵地一段距离后,队伍沿着一条乡村土路缓慢行进。气氛依旧压抑。
张黑娃忍不住骂道:“狗日的中央军,神气个锤子!要不是我们顶在前面,他们能这么轻松捡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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