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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硝烟,城内的炮火,城内那面残破的六十七军军旗清晰可见。
“传令,”陈诚放下望远镜,声音罕见地有些颤抖,“全军立即向宜昌城推进。今晚之前,我要进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给我接通廖磊,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廖磊的部队推进到宜昌城西门外两公里处时,突然停止了进攻。
不是打不动了,是不能再打了。
参谋长跑过来报告:“司令,先头部队已抵达镇镜山脚下,距离西门不足两公里。日军正在西门一带布防,兵力约一个大队。”
廖磊点点头,继续举着望远镜观察。
他的部队经过连续作战,伤亡已超过三千人。
活下来的士兵个个疲惫不堪,弹药也所剩无几。
如果再强行攻城,就算能打进去,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城里的情况。
陈实还活着吗?六十七军还有多少人?
他们现在占据着什么位置?日军的主力在哪里?
贸然进攻,可能会造成误伤,也可能落入日军的陷阱。
“传令——”廖磊放下望远镜,“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防御阵地。派出侦察兵,设法与城内取得联系。”
“是!”
侦察兵迅速派出。
他们换上便衣,趁着夜色,从日军防线缝隙中渗透过去,试图进入宜昌城。
与此同时,廖磊命令后续部队加快速度,把重武器和弹药尽快运上来。
“司令,”参谋长低声道,“陈总长已经拿下鸦雀岭,正在向宜昌推进。咱们是不是……也加快速度?万一让第六战区先入城……”
廖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参谋长的意思。
陈诚是蒋委员长的嫡系亲信,第六战区是中央军的主力。
如果让第六战区先入城、先和陈实会师,那这份“解围之功”,就落到了陈诚头上。
而他廖磊,不过是桂系将领,第五战区的杂牌部队。
就算拼死拼活赶到城下,也只能跟在后面捡点残羹冷炙。
但廖磊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传令各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谁擅自攻城,军法从事。”
参谋长愣了愣,随即立正:“是!”
廖磊望着宜昌城的方向,心里默默道:
陈文素,我欠你的,这次一定要还。
但我不能拿我手下这些广西子弟的命,去跟中央军抢功劳。
等你出来,咱们当面喝一碗酒,就够了。
下午三时,侦察兵带回消息:已与城内67军残部取得联系,陈实军长尚在,六十七军仍在坚守中央银行等七处据点。日军主力正在城内与我军僵持,西门一带防守空虚。
廖磊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下达了命令:“全军做好攻城准备。明晨拂晓,发起总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陈总长,我部已抵城西,明晨协同攻城。请他协调第六战区,统一行动。”
消息传到陈诚那里时,他正站在鸦雀岭最高处,望着宜昌城的方向。
“廖磊是个聪明人。”陈诚说,“他等明天,是等我们一起进城。”
参谋长问:“总长,那咱们……”
“按他说的办。”陈诚放下望远镜,“传令各部,休整一夜,明晨拂晓,向宜昌城发起总攻。”
他转过身,望向城内那面隐约可见的军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文素,再等一晚。”
“明天,哥接你回家。”
宜昌城外,日军第11军临时指挥部。
园部和一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参谋们都不敢出声。
桌上的战报堆成小山。
鸦雀岭失守。
镇镜山防线被突破。
两支援军,像两把尖刀,正在从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直插宜昌的心脏。
城内,各师团的报告一片惨淡。
第3师团被堵在中央银行前,寸步难行。
第13师团、第39师团在邮政大楼和电报局的废墟中损失惨重。
第40师团抽调去阻击援军的部队,被廖磊打得溃不成军。
这一仗,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开口:“司令官阁下,支那援军两路并进,我军兵力分散,恐难以兼顾。是否……调整部署?”
园部没有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六天前,他站在东门废墟上,对着军官们说:“今天,我们要彻底征服宜昌,要斩下陈实的人头。”
二十六天后,陈实的人头还在脖子上,还在那座废墟城市里指挥着他的残兵,继续战斗。
而他,八万皇军的总指挥官,此刻正面临着被内外夹击、全军覆没的危险。
“命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锋。
所有军官立正。
“各攻城部队,于今夜零时起,停止一切进攻,逐次脱离接触,向城外收缩。”
“留下少量部队断后,掩护主力撤退。”
“撤退路线……沿长江北岸,向当阳方向转进。”
参谋长愣住:“司令官阁下,这就……撤退了?”
园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参谋长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撤退。”园部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军官们默默敬礼,转身离去。
园部独自坐在指挥部门口,望着宜昌城的方向。
夜色正在降临,那座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但城中央,那面残破的军旗,依然隐约可见。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从开战第一天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个陈实,那个守了这座城二十六天的人,他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什么打不垮?为什么打不怕?为什么明知必死,却死不后退?
他找不到答案。
也许,他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夜幕降临。
宜昌城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枪炮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止。日军停止了进攻,开始向城外收缩。
中央银行废墟里,陈实站在窗口,望着日军撤退的方向。
“鬼子撤了。”吴求剑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军座,咱们赢了。”
陈实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火把,看着那些在夜色中移动的阴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二十六天。
他和他的部队,在这座废墟城市里,守了整整二十六天。
从最初的四万五千人,打到现在的不到三千人。
从完整的城墙防线,打到七处残破的堡垒。
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真正的黎明。
吴求剑在旁边絮絮叨叨:“军座,明天援军就进城了。咱们能活着出去了。您说的那碗重庆小面,咱们可得好好吃一顿……”
陈实转过头,看着这个老部下。
吴求剑满脸是泪,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老吴,”陈实说,“明天,咱们一起去吃。”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繁星满天。
远处,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隐约可见两片火光,那是廖磊和陈诚的部队,正在等待黎明的到来,然后发起进攻。
城内,那些残存的堡垒里,士兵们抱着枪,靠在断墙上,沉沉睡去。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座城市将迎来新生。
而他和他的六十七军,将用他们的血,在这段历史上,刻下永不磨灭的一笔。
中华不死。
抗战必胜。
而那碗重庆小面——陈实一定要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