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实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当传令兵说出“援军到了”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胜利,不是希望,甚至不是喜悦。
是一碗面。
一碗重庆小面。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大学刚毕业那年,他和女朋友一起去重庆旅游,在解放碑附近一条小巷子里吃的。
摊子不大,几张矮桌,塑料板凳,老板娘操着地道的重庆话招呼他们。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红油汪汪,上面撒着花生碎、榨菜粒、葱花和香菜。
女朋友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还笑着说好吃。
陈实记得自己当时点了三两,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女朋友笑话他:“饿死鬼投胎啊?”
他抹抹嘴,说:“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后来,他们分手了。
再后来,陈实来到这里,上了战场。
但那碗面的味道,却一直记在心里。
这二十一天里,在最绝望的时刻,在最痛苦的时刻,在那封绝笔电文写完之后,他脑子里总是会浮现那碗面。
红油,葱花,香菜,热气腾腾,还有她辣得直吸气却还在笑的模样。
陈实当时想,如果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再吃一碗那样的面。
现在,援军来了。
他可以活着去重庆了。
他可以活着去吃那碗面了。
“高兴。”陈实回过神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当然高兴。”
他转过身,看着吴求剑:“老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
“在想一碗重庆小面。”陈实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等仗打完了,咱们去重庆,我请你吃。”
吴求剑愣住了。
他看着陈实的脸,那张布满硝烟、血污、疲惫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神情。
“好。”吴求剑用力点头,眼眶发红,“军座,咱们一起去。您请客,我管饱。”
陈实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下废墟。
虽然援军到了,己方防守压力骤减,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结束了,相反,此刻,他和弟兄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传令各部队——”陈实站在残破的大厅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援军已至,然战斗未止。日军尚在城内,困兽犹斗,必有反扑。各部严守阵地,不得松懈,不得擅自出击。待援军主力进城,里应外合,方可全歼敌军。”
命令传达下去。
那些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拽回来的士兵们,默默擦干眼泪,重新握紧武器,回到各自的战斗位置。
周根生把轻机枪重新架好,对准楼下那条可能被日军利用的巷道。
袁贤瑸清点完弹药,安排士兵轮流休息,保持戒备。
魏和尚把侦察兵撒出去,时刻监视日军的动向。
郭忏回到地下墓室,继续包扎伤口,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狂欢只有一刻。
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战斗。
中央银行楼顶,那面残破的六十七军军旗,还在风中飘扬。
它见证了二十一天的绝望与坚守,也见证了这一刻从死到生的涅盘。
鸦雀岭,这个曾经被陈实主动放弃的小镇,此刻成了日军阻挡第六战区援军的最后一道屏障。
守在这里的,是日军第40师团第236联队的一个加强大队,约九百人。他们占据着岭上几处制高点,构筑了简易工事,配备了十二挺重机枪和六门九二式步兵炮。
按日军最初的判断,中**队要突破这里,至少需要三天。
但他们低估了陈诚的决心。
上午十时,陈诚的指挥所推进到鸦雀岭东南两公里处的一座小山上,陈诚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日军阵地。
“地形并不险要。”陈诚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说,“日军依托的只是几个小山包,没有永备工事,没有纵深防御。只要火力足够,半天就能拿下来。”
参谋长犹豫道:“总长,我军重炮刚刚运到,还没来得及校准……”
“现在马上校准!”陈诚打断他,“把那两门150毫米榴弹炮推上来,对准主峰,给我狠狠地轰!把炮弹全部打光,一颗不留!”
两门德制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是陈诚此次救援宜昌的“杀手锏”。
这种炮威力巨大,一发炮弹就能炸出一个直径十米的弹坑,是攻坚克难的利器。
唯一的缺点是运输困难。
为了把它们从后方运到前线,工兵部队整整花了五天时间,用骡马拉、用人推、用肩膀扛,翻山越岭,累死了三十多匹骡马,累倒了上百个士兵。
但现在,它们终于到了。
上午十一时,两门重炮完成校准。
炮口昂起,对准鸦雀岭主峰日军阵地。
陈诚站在指挥所外,亲自下达了开炮命令。
“放!”
“轰——!!!”
巨大的轰鸣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两团火光从炮口喷出,炮弹划着低平的弧线,狠狠砸向日军主峰。
“轰隆——!!!”
爆炸声惊天动地。
主峰上腾起两团巨大的烟尘,泥土、碎石、人体、武器碎片被抛向十几米的高空。
日军阵地上顿时一片混乱。
“装弹——放!”
“轰——!!!”
又一波齐射。
这一次,直接命中日军的一处机枪掩体,掩体连同里面的十二名日军士兵,被炸得粉碎。
日军指挥官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工事,在这两门重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两门150毫米榴弹炮,打光了所有储备的八十发炮弹。
整个鸦雀岭主峰被炸得面目全非,原本清晰可辨的日军工事,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和破碎的废墟。
当炮声终于停歇时,主峰上的日军守军已经伤亡过半。
活下来的人被震得七窍流血,瘫坐在弹坑里,连枪都拿不稳。
“步兵,进攻。”陈诚放下望远镜,淡淡下令。
第94军的两个团,早已在冲击位置待命。
冲锋号一响,三千多名士兵如潮水般涌向鸦雀岭主峰。
日军的抵抗微弱得可怜。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士兵,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他们被震得头晕目眩,耳朵失聪,视线模糊,只能盲目地扣动扳机,毫无准头可言。
广西兵们呐喊着冲上主峰,用刺刀、手榴弹、枪托,把残存的日军一个接一个消灭。
下午一时许,鸦雀岭主峰被完全占领。
日军第236联队第3大队,九百人,战死六百余,被俘四十余,其余溃散。
缴获重机枪七挺,步兵炮四门,各种枪支三百余支。
陈诚登上鸦雀岭主峰时,太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他站在最高处,举起望远镜。
宜昌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