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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雀岭失守的消息传到园部和一郎耳中时,他正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红色箭头。
参谋长小畑银之助的声音在颤抖:“司令官阁下,鸦雀岭失守,陈诚部主力已越过隘口,正向宜昌城急进。廖磊部也已抵达城西两公里处,正在构筑攻城阵地。城内守军……”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城内守军仍未崩溃。第3师团报告,中央银行方向的中**队不但没有撤退迹象,反而加强了警戒。他们似乎……在等待援军。”
园部没有回头。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三个方向,城内的陈实,城西的廖磊,城东北的陈诚。
三个支点,像一把三角形的尖刀,正在从三个方向刺向他的部队。
“命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所有军官立正。
“第3师团、第13师团、第39师团,所有可调动的部队,立即集结,向中央银行发起最后总攻。”
参谋长愣住:“司令官阁下,这……”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园部缓缓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在支那援军进城之前,拿下中央银行,斩下陈实的人头。只要陈实一死,城内守军必然崩溃。到那时,我军尚可依托城内防线,与援军周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否则,我军将被内外夹击,全军覆没的风险。”
“哈依!”
众将领命而去。
日军最后的疯狂开始了。
第3师团倾巢而出,五千多名日军从各个方向涌向中央银行废墟。
第13师团、第39师团各抽调两个大队,从侧翼策应。
坦克、装甲车开足马力,碾过废墟,撞开断墙,向那座早已千疮百孔的建筑推进。
炮火再次覆盖中央银行。
这次是地毯式轰炸,不留死角,不计代价。
中央银行废墟里,陈实刚下达完加强警戒的命令,炮弹就落下来了。
“隐蔽!”吴求剑嘶声大喊。
陈实被警卫扑倒在地,耳边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整座大楼在颤抖,混凝土块不断坠落,尘土弥漫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轮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炮声终于停歇时,陈实从废墟中爬出来,抖落身上的尘土。
他走到窗口,用望远镜看向外面。
黑压压的日军,正从三个方向压过来。
坦克在前,步兵在后,刺刀如林,膏药旗在硝烟中隐约可见。
“鬼子疯了。”吴求剑爬到陈实身边,声音嘶哑,“这是把所有兵力都压上来了。”
陈实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日军,看着那些坦克、那些刺刀、那些狂热的“板载”呼喊,忽然笑了。
“老吴,”他说,“你说得对,鬼子疯了。”
陈实转身,对着大厅里那些刚刚经历过绝望又重获希望、此刻却再次面临生死考验的士兵们,提高声音:
“弟兄们!鬼子想抢在援军进城之前拿下咱们!他们想在最后关头翻盘!”
士兵们握紧武器,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火焰。
“可咱们能让鬼子如意吗?!”
“不能!”几十个声音同时吼出,在废墟中回荡。
“这二十一天都挺过来了,能在这最后关头一哆嗦,让鬼子把咱们端了?!”
“不能!”
“那就打!”陈实抄起一支冲锋枪,“告诉鬼子,想进这座楼,得拿命来换!”
“杀!!”
残存的守军各就各位。
机枪手架好机枪,步枪手瞄准窗外,爆破手抱着最后的手榴弹和炸药包,蹲在预定位置。
日军越来越近。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打!”
所有火力同时开火。
机枪子弹如暴雨般扫向日军,手榴弹在人群中炸开,步枪精准地点射着每一个暴露的目标。
冲在最前面的坦克被战防炮击中,瘫在原地,堵住了后面部队的路。
后面的步兵失去掩护,暴露在机枪火力下,成片倒下。
但日军这次真的疯了。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一辆坦克被击毁,另一辆立即补上。
机枪手被击中,副射手接过去继续射击。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周根生趴在机枪阵地上,扣着扳机不放。
枪管已经打得发红,换了一根,很快又红了。
他不知道打死了多少鬼子,只知道面前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挡住射界。
袁贤瑸带着警卫排守在二楼楼梯口。
日军工兵炸开了一楼外墙,步兵潮水般涌进来。
他们在楼梯口布置了三道防线,每一道都用手榴弹和刺刀死守。
魏和尚的人从侧翼废墟中不断出击。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用手榴弹、冷枪、甚至刺刀,在日军侧后制造混乱,迟滞进攻节奏。
郭忏带着江防军的残部,从圣公会教堂方向迂回过来,在日军侧翼开火,吸引了部分兵力。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夕阳开始西斜时,日军终于撑不住了。
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接到战报:进攻中央银行的两个联队,伤亡已超过一千五百人,却依然没有突破守军防线。各联队均报告弹药将尽,士兵疲惫不堪,已无力继续进攻。
而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了更可怕的消息。
陈诚的主力部队已经抵达宜昌城东北角,开始攻城。
第94军两个团,在重炮掩护下,向日军第40师团残部发起猛攻。
日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防线多处被突破。
几乎同一时间,廖磊的部队也从西门发起进攻。
广西兵们憋了三天三夜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他们呐喊着冲向日军阵地,用手榴弹、刺刀、炸药包,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园部接到战报时,正在临时指挥部里焦躁地踱步。
“第40师团报告,东北防线多处被突破,请求增援!”
“第3师团报告,攻城部队伤亡过大,无力继续进攻!”
“城西方向,廖磊部已突破第一道防线,正在向纵深推进!”
“司令官阁下,后方报告——第五战区李宗仁部已切断我军后勤补给线!运送弹药辎重的车队被袭,损失惨重!”
最后一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园部心上。
补给线被切断。
这意味着,他的部队将得不到弹药补充,得不到粮食供应,得不到伤员后送。
这意味着,他彻底输了。
园部缓缓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