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朝会惊雷
靖康四年十一月初七,寅时三刻。
洛阳紫微宫的宫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晕开一团团暖黄。文德殿前广场,禁军甲士肃立如林,铁甲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色。殿内,百官已按品级列班,但今日的队列比往常稀疏——告病、丁忧、外派的奏疏,这三日突然多了十几份。
赵恒端坐御座,玄色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隐约可见。他右手边设了一座凤椅,银川皇后一袭深青翟衣,面容平静如常。这不合礼制,但无人敢言——三年来,皇帝带皇后听政已成惯例,何况今日朝会,本就是破例之举。
“诸位爱卿,”赵恒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今日本该议辽东赈灾、江南漕运二事。但在此之前,朕要请诸位见一些人。”
殿门缓缓推开。
三十名少年列队而入,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不过十六。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学服,布料普通,但浆洗得挺括。为首的正是李青,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队伍中有汉人面孔,也有契丹、女真样貌的少年,耶律明和完颜康就在第二排。
朝堂上响起轻微的骚动。
礼部尚书钱喻清——那位须发皆白的六旬老臣——率先出列:“陛下!文德殿乃议政重地,岂能让匠户之子、胡儿之辈……”
“钱尚书,”赵恒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口中的‘匠户之子’,上月改良了幽州军器监的锻锤,工效提了三成。你所说的‘胡儿’,设计的水车让党项百姓多浇灌了八百亩旱田。”他顿了顿,“今日朝会,朕允他们每人说三句话。说完了,你再议不迟。”
钱喻清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言。他身后,几位老臣交换了眼色。
李青上前一步,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架木制的机关模型,长约两尺,结构精巧。
“学生李青,幽州学堂二期生。”少年声音清朗,略微发颤,但吐字清晰,“此物名‘木牛流马’,据武侯遗法复原,加以改良。我们在江南见漕工肩扛背驮,一日行不过三十里,遂与同窗重绘图纸,减了轮轴摩擦——若造实物,载重三百斤,一人可驱,日行五十里。”
他拨动机关,模型的小轮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工部侍郎忍不住探身细看。
“第二句,”李青继续,“学生在苏州观摩织机,发现江南‘罗’织法虽精,但换梭频繁,每匹需七日。幽州匠人用的‘提花机’,一梭可织三色,只是易断线。若两法相合,改良机杼,织罗可缩至四日。”
几位江南出身的官员面色微变。
“第三句,”李青抬起头,目光扫过朝堂,“临行前,幽州学堂胡汉同窗共制此模型,契丹同窗画轮轴,女真同窗制榫卯,汉人同窗调机关。临别时,耶律明说,‘此物若成,当先送江南漕工’。完颜康说,‘稻种北移,也靠它运土’。”
他退后一步,行礼:“学生的话说完了。”
殿内一片寂静。
接着是耶律明。这个契丹少年捧出一卷图纸:“学生耶律明,设计‘翻车’(水车)三型。江南水网密布,但田高水低处仍靠人力。学生算过,若在运河支流设此车,一车可灌田两百亩,省民夫二十人。图纸已验算无误。”
他展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水流量、扬程数据。
户部一位郎中低声对同僚说:“这算法……比工部去年的漕渠奏报还细。”
完颜康第三个上前。他没有带模型,只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十粒金黄的稻谷。
“学生完颜康,辽东女真。”少年声音粗粝些,但汉语流利,“这是从江南带回的‘黄壳晚稻’。我们在太湖边跟老农学了三个月,此稻耐湿、抗倒伏,亩产比幽州现种的高两成。但北地霜早,需育早熟种。学生请愿——今冬留洛阳农监,与汉人同窗试种杂交。”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成,辽东可多养活五万人。”
一句“多养活五万人”,让殿内彻底安静。
三十个少年,一个接一个上前。有人说运河闸门改良方案,有人说新式记账法,有人说边市双语字表……每个人三句话,句句落在实处。没有圣贤语录,没有华辞丽藻,只有尺寸、斤两、天数、人数。
轮到最后一个少年时,卯时的晨光正好从殿门斜射而入,照亮了御座前的地面。
赵恒缓缓起身。
“诸卿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议论声,“这就是新政三年,幽州学堂教出来的孩子。他们之中,有阵亡将士的遗孤,有归附部族的子弟,有工匠农户的儿子。他们今日所言,关乎漕运、织造、农事、边贸——哪一项,不是国计民生?”
他走下御阶,来到少年们面前,忽然转身面向百官:
“而就在昨夜,扬州知府王伦在牢中被灭口。刺客用军弩,一击毙命。同时,杭州漕船被劫,劫匪打出‘清君侧’旗号。江南数州有学子聚集,要求朝廷‘罢新政、复旧制’。”赵恒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好一个内外呼应,好一个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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