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钳子,扼住了宋博士的呼吸。“代价”二字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重量。那张写着“苏黎世”和“牧羊人”的纸条,此刻在她眼中不是救命稻草,而是一张浸满未知的契约。
她如何联系一个远在异国、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用什么方式传递一句暗号般的信息?又如何判断对方的反应是真是假?这根本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个忠诚测试,一个将她彻底绑上钟表匠战车的投名状。一旦她做了,就再无回头路,沈墨浓这条潜在的退路也将暴露在未知的风险之下。
“我……需要时间。”宋博士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需要拖延,需要思考,需要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缝隙。
钟表匠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他没有催促,只是走到林枫床边,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微弱而急促的搏动。“他的身体,可没有太多时间给你。”他的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那蓝色的药液正一滴滴注入林枫的静脉,既是续命的甘泉,也可能是催命的毒药。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林枫,喉咙里突然发出一串急促而模糊的音节,像是在噩梦中挣扎:“……光……冷……伊莲娜……不要看……数字……七……”
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尤其是最后那个“七”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钟表匠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倏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林枫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某种锐利如刀的兴趣。他俯下身,凑近林枫的嘴唇,试图捕捉更多呓语。
宋博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林枫的呓语再次触及了伊莲娜和那些破碎的记忆,而那个“七”,是否与钟表匠刚才提到的“第七实验室”有关?
但林枫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呼吸变得更加紊乱。
钟表匠直起身,脸上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狂热的研究者的专注。他不再看宋博士,而是快步走到那个上锁的金属柜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的不是一个药瓶,而是一个扁平的、老旧的硬皮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已经磨损,颜色发黄。
他拿着文件夹回到书桌旁,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不愿回首的记忆。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这一刻,他不再像一个冷酷的计算者,更像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老人。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翻开了文件夹。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和几页用打字机打出的、字迹模糊的报告纸。
他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边缘,示意宋博士过来看。
宋博士迟疑地走近。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的人,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实验室入口的地方合影。背景的建筑风格是几十年前的样式。照片中的人笑容轻松,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宋博士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直到她看到站在后排边缘的一个年轻人,瘦削,眼神锐利,带着一丝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傲。那张脸,依稀能看出钟表匠如今的轮廓。
她的心猛地一沉。钟表匠果然与这些旧事有直接关联。
“这是‘第七实验室’成立初期的合影。”钟表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个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前沿的跨学科研究小组,目标是探索极端环境下的神经适应性。”他的手指点照片上的几个人,“他,后来成了圣所生物部门的负责人。她,是早期意识映射理论的主要构建者之一。还有他……”他的手指最终落在那个年轻的自己身上,“……一个自以为能改变世界,最后却发现只是在打造牢笼的傻瓜。”
他的自嘲冰冷而刺骨。
他又翻出一页报告,指着上面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复杂化学结构式和一个潦草的代号,“普罗米修斯-7”。“这是早期的一种神经靶向药物的雏形,旨在增强大脑在特定频率刺激下的同步性。理论上,可以用于治疗某些精神疾病。但后来……研究方向被强行扭转,变成了‘校准’和‘控制’。”
宋博士看着那个结构式,虽然看不懂细节,但那种冰冷的、将人脑作为实验对象的意味,让她不寒而栗。她突然想到林枫左胸的伤疤,那种奇特的形态……
“林枫……他身上的伤……”她忍不住开口。
钟表匠猛地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话。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刚才那一丝流露出的脆弱瞬间消失无踪。
“有些问题,知道答案的代价,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盯着宋博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压迫感,“现在,回到我们的交易。苏黎世,牧羊人。你怎么选?”
他将选择权,再次**裸地抛回给她。一边是林枫和安娜危在旦夕的生命,以及一个可能揭开部分真相的机会;另一边是彻底踏入未知的阴谋漩涡,失去自主,并可能牵连沈墨浓。
宋博士的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生命体征依旧微弱的林枫和安娜,又看向钟表匠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没有真正的选择。所谓的“选择”,只是决定是主动跳下悬崖,还是被推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入肺腑深处。再开口时,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我怎么联系他?”
钟表匠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看起来极其老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手机,只有基本的按键和一个小小的单色屏幕。
“这个手机,只有一个加密号码。只能拨打一次,接通后,说完信息,立即销毁。”他将手机推给宋博士,“信息内容,就是我刚才说的:‘钟表匠需要核对一份关于第七实验室的旧档案’。然后,记住对方的任何回应,或者……没有回应。”
宋博士拿起那部冰冷的手机,感觉重若千钧。这小小的方块,将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
“在哪里打?”她问。
“就在这里,现在。”钟表匠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确认过程。”
宋博士的手指微微颤抖,按下了开机键。单调的屏幕亮起微光。她按照钟表匠的指示,输入了那个唯一的号码,然后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死寂的房间里,也敲击在宋博士的心上。林枫监测仪上的滴答声,仿佛在为这通电话倒计时。
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对面没有任何问候,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电话那头连接着一个虚无的空间。
宋博士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清晰地重复了那句暗号:
“钟表匠需要核对一份关于第七实验室的旧档案。”
说完,她屏住呼吸,紧紧握住手机,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听筒里,依旧是那片漫长的沉默。久到宋博士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然后,一个极其低沉、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男声,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档案……在‘老地方’。代价……准备好了吗?”
话音落下,不等宋博士有任何反应,电话里便传来了忙音。
通话结束。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宋博士缓缓放下手机,看向钟表匠,重复了那句话:“‘档案在老地方。代价准备好了吗?’”
钟表匠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伸手拿回手机,取出电池,折断SIm卡,将残骸扔进桌脚一个专用的粉碎桶里。动作熟练而冷静,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看来,‘牧羊人’还记得规矩。”他淡淡地说,目光重新落在宋博士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后的、新的权重,“你完成了第一步。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下一步了。”
他走到林枫床边,检查了一下监测仪,然后从冷藏盒里取出了第二支药剂。
“他的清创手术,可以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