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的信件,是在李长修返回蓝田后的第三日清晨,由一名程府心腹家将快马送达的。信件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陛下已准。不日将有兵部正式行文至蓝田。贤弟速作准备,静候调令。兄程知节手书。”
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李长修在书房中静立了许久。意料之中的结果,心中却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澎湃的决意。那位“李财主”的能量,果然深不可测。他并未去深究对方究竟用了何种方法说服了陛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路,通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深冬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庄园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远处的工坊升起第一缕炊烟般的蒸汽,学堂方向隐约传来晨读声,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机。这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是他和安安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是他未来一切的起点。
而现在,他即将暂时离开这里,去往一个完全陌生、充满血与火、也藏着语嫣可能踪迹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袍,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书房。
穿过熟悉的庭院,绕过结冰的池塘,他来到庄园深处那片被红拂女开辟出来的小小“演武场”。说是演武场,其实不过是平整出来的一块空地,立着几个木桩,摆放着一些适合孩童的小巧石锁、木剑。此刻,晨光熹微,空地中央,一袭红衣的红拂女,正耐心地牵着一个穿着厚厚棉袄、像个小圆球似的粉嫩小人儿——安安,在慢悠悠地打着一种极为基础的拳架。
红拂女神色专注,动作放得极慢,一边轻声讲解着呼吸的节奏,一边纠正着安安那东倒西歪、毫无章法却异常认真的小动作。安安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清涕,但乌溜溜的大眼睛却瞪得溜圆,努力模仿着外祖母的动作,小嘴巴还跟着念念有词,那副严肃又可爱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阳光下,红衣的飒爽与稚童的娇憨,构成了一幅奇异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空气中弥漫着冬日清冷的气息,以及淡淡的、属于安安身上的奶香。
李长修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站在一株光秃秃的老梅树下,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柔软与不舍,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此去经年,生死难料,他最放不下的,便是这小小的人儿。所幸,有红拂女在。这位看似冰冷严厉的外祖母,对安安的疼爱,是毋庸置疑的。有她照顾安安,他才能稍感安心。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红拂女停下了动作,侧头望来。见到是李长修,她脸上的温柔神色并未立刻收敛,只是对着安安低声说了句什么,安安立刻扭过头,看到爹爹,顿时眼睛一亮,张开双臂,像只小鸭子般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爹爹!抱抱!”
李长修笑着蹲下身,将扑进怀里的女儿紧紧抱住,感受着她柔软温暖的小身子和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心中那份离别的酸楚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用力蹭了蹭女儿的小脸,惹得她咯咯直笑。
“今日怎有空过来?” 红拂女走了过来,语气平淡,目光却在他脸上扫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李长修抱着安安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红拂女道:“前辈,借一步说话。”
红拂女眉头微挑,点了点头,对安安柔声道:“安安乖,先去那边玩会儿木剑,外祖母去说几句话。”
安安很懂事,虽然有些舍不得爹爹的怀抱,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从李长修怀里滑下来,抱着那柄对她来说过于长大的小木剑,跑到一边,对着木桩“嘿哈嘿哈”地比划起来,自得其乐。
李长修和红拂女走到梅树另一侧,避开安安的视线。
“何事?” 红拂女直接问道。
李长修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道:“晚辈已得陛下允准,不日将随军北征,讨伐突厥。”
红拂女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定定地看了李长修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决定了?”
“是。” 李长修点头。
“为了什么?” 红拂女追问,目光锐利,“别跟老身扯那些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虚话。你李长修,不是那样的人。”
李长修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这位洞察入微的女侠。他沉默了一瞬,选择了部分坦诚:“安安需要娘亲,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他没有明说与语嫣下落有关,但这含糊的回答,已足够让红拂女明白他北征的深层动力,绝不仅仅是功名。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了然,那是对女儿下落的担忧,也是对李长修这份心意的复杂感受。
她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许久。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战场凶险,非同儿戏。” 最终,红拂女的声音响起,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沉凝,“刀剑无眼,军阵无情。你虽有几分机变,练了些庄丁,但与真正的百战沙场相比,不过初窥门径。此去,须得万分小心,凡事多思多看,莫要逞强,保全自身为上。”
这已是她所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关切与叮嘱。没有阻拦,没有斥责,只有基于现实的提醒。她出身江湖,后又嫁与军神,见惯了生死别离,深知男儿志在四方,有些关,有些路,必须自己去闯。李长修能有此心,有此决断,在她看来,已比那些只知苟安享乐的纨绔强上千百倍。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李长修郑重躬身。
“安安,你大可放心。” 红拂女看向不远处那兀自对着木桩“奋战”的小小身影,眼中泛起柔光,“有老身在,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我会教她识字,教她强身,等她再大些,便传她些防身的本事。你……只管去做你该做之事。”
这番话,无异于最坚实的承诺。李长修心中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大恩不言谢,晚辈……定当竭力,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