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女轻轻摆了摆手,那动作优雅而从容,显然是在示意他不必如此多礼。她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而是缓缓转过身去,不再看向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北方那片阴沉得仿佛压在人心头的天际。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既有几不可察的怅惘,又透出一股决绝:“李靖……他应该也在那边吧。如果有机会见到他,请替老身……带句话给他,让他务必一切小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沉重却又坚定。
李长修听罢,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一般。他没有迟疑,也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最简短却也最有力的方式回应:“是。”他的声音虽不高,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和敬意却清晰可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迈步走向安安所在的位置。蹲下身来,他将女儿再次拥入怀中,抱得格外紧,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将这小小的温暖刻入骨髓,成为永恒的记忆。“安安,爹爹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他轻声在女儿耳边说道,语气尽量柔和,却掩饰不住那份隐隐的不舍与担忧。
安安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挥舞着木剑玩得不亦乐乎。听到父亲的话,她停下了动作,仰起小脸,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与依恋:“爹爹要去哪里?安安也去!”
“爹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李长修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好减轻孩子的不安,“安安在家要乖乖听外祖母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练拳,等爹爹回来,给安安带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那……爹爹要快点回来!”安安瘪了瘪嘴,眼圈有些泛红,但出奇地没有哭闹,只是伸出她的小手指,奶声奶气地说,“拉钩!”
“好,拉钩!”李长修露出一丝微笑,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女儿那肉乎乎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郑重其事地承诺道,“爹爹一定尽快回来!”
又与女儿温存了片刻,李长修终于狠下心,将安安交到红拂女手中。他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不舍,有牵挂,更有毅然决然的坚定。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稳健而迅速,不敢回头,因为害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女儿那依恋的眼神,从而动摇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决心。
他的背影,在冬日清晨微弱的阳光映衬下,显得挺拔而决绝,渐渐消失在庄园小径的尽头,只留下一路踏碎霜雪的声音。
红拂女抱着安安,站在梅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怀中的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安静地靠在外祖母怀里,不再像平时那样活泼好动。她的小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玉佩,那是父亲临别时塞进她手里的礼物。
“外祖母,爹爹会回来吗?”安安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也夹杂着一丝不确定。
“会。”红拂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仿佛这句话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信念,“他一定会回来。”
说完,她抱着安安,也转身,向着别墅走去。她的步伐平稳,红色的衣裙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如同冬日里一团沉静燃烧的火焰,既美丽又充满力量。
而此时的李长修,已经径直来到了后山那片终日热气蒸腾、喊杀声不断的演武场。这里是蓝田营的核心区域,也是他们训练精锐士卒的地方。得到他即将出征消息的薛仁贵,早已将“蓝田营”全体成员以及破军组精锐共计三百五十余人全部集结完毕。尽管装备并不奢华,大多数人穿着皮甲或简易镶铁甲胄,但每一件兵器都被擦得雪亮,队列肃然有序,鸦雀无声。只有那一双双年轻而炽热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大步走来的李长修,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信赖,以及一种即将追随主君奔赴沙场的激动。
李长修走到队列前方的高台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坚毅的面孔。这些人,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是他未来最可靠的班底。此次北征,他不可能,也不会将所有人都带走。蓝田是根基,必须有人守卫。
“薛礼!”他沉声开口,声音洪亮而威严。
“在!”薛仁贵立刻踏前一步,抱拳应诺,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全场。
“点兵!破军组全体,蓝田营中遴选最精锐、最可靠、无家室拖累或自愿者,计一百五十人,随我出征!其余人等,留守蓝田,严密布防,守护庄园,照看好工坊、学堂、田庄一切事务,不得有失!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薛仁贵轰然应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先生终于要带着他们,踏上真正的战场了!
“其余入选弟兄,给你们一日时间,与家人告别,整理行装,检查兵甲器械!明日此时,于此地集结,听候号令!”
“是!”台下,被选中和自愿报名的士卒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士气高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决心。
李长修不再多言,跳下高台,开始亲自检查兵器、甲胄、粮草、药品,尤其是他让工坊秘密赶制的一批特殊装备和应急药物。每一个细节,他都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蓝田庄园的安逸生活已暂时画上句号。他即将带着这一百五十名精心锤炼的子弟兵,踏入那片名为“战场”的熔炉,去搏杀,去建功,更要去追寻那失落的踪迹,兑现对妻女的承诺,也踏上那命运早已为他铺就的、充满铁血与荣耀的征途。
寒风掠过山岗,卷动战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支即将出征的队伍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