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三十三年,腊月二十九。
北京城的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前门大街上,新装的电灯将铺面照得通明,“瑞蚨祥”绸缎庄的玻璃橱窗里,苏杭最新花样的锦缎在灯光下流淌着水样的光泽。
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摔炮的脆响零星炸开。
远处电报总局大楼彻夜灯火不熄。
紫禁城内的气氛,却与这满城的喧腾喜庆格格不入。
乾清宫东暖阁,八盏白炽电灯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昼,反而让龙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更显枯槁。
弘治帝朱佑樘半靠在明黄绣龙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狐裘锦被。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呼吸轻浅而短促,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发出细微的嘶鸣。
太医院院判陈济棠——这位出身医学世家、后入格物院医学所深造的新派医官——正缓缓收回搭在皇帝腕间的手指。
他年约五旬,此刻眉头紧锁,与身旁两位同僚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陛下,”陈济棠的声音竭力维持平稳,“今日脉象,较五日前又弱三分。心脉濡涩如缕,肝气郁结已深,肾元显见枯竭……臣等已用尽方药,高丽参、长白山灵芝、鹿茸血竭温补,辅以格物院医学所新提纯的呼吸兴奋剂,也只能勉强维持脏腑机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三十三年勤政,夙夜不辍,早岁根基已损。十七年时突发厥症,虽得陆相以新药救治,然病根未除。这些年来全赖格物院医学所精心调理,方能支撑至今。可近月来,陛下接连召见欧罗巴使节、批阅西疆军报、过问银行国债发行,耗神太过……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角那座新式铜鎏金自鸣钟,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
弘治帝缓缓眨了眨眼,嘶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直说,还有多少时日?”
陈济棠深深叩首,额头触地:“陛下若完全静养,不再劳神,或可延长三天。然……”他喉头滚动,终究吐出最残酷的判断,“以陛下脉象观之,恐难超过三天。”
“不怪你们。”弘治帝轻轻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也让他喘息了片刻,“朕的身子,朕自己最清楚。十七年那场大病,已是向天借来的光阴。这十六载,看着铁路贯通南北,银行汇通天下,王师平定西疆,商船远航万里……朕,知足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
透过双层玻璃窗,可以看见乾清宫院子里那株百年老梅,虬枝上已绽出点点红苞。
“陈院判,”皇帝忽然道,“格物院医学所,如今每年可培养多少医官?”
陈济棠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医学所现设内科、外科、妇儿、防疫四科,三年学制,每年招收学子二百人。毕业者经考核,可授‘医士’衔,派往各府县官医馆。至今已培养一千八百余人,遍布直隶、山东、江南诸省。”
“好。”弘治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百姓能病有所医,是盛世之基。你们……下去吧。”
三位太医再拜,躬身退出暖阁。
门帘落下,弘治帝沉默良久,对侍立榻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道:“传太子,还有陆仁、沈默、赵德柱、王宪、耿裕、徐文谦……从西华门悄悄进来。朕,要见他们最后一面。”
张诚老泪纵横,扑通跪倒:“皇爷!”
“快去。”弘治帝闭上眼,“莫要声张,莫要惊动外朝。朕……想清清静静地,跟他们说说话。”
张诚以头抢地,哽咽领命。
子时初,雪又悄悄落了下来。
六顶青呢小轿从西华门悄无声息地滑入宫城,在乾清宫丹陛前停下。
陆仁,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袍,外罩玄色大氅,面色沉静如水。
再后面依次是皇家银行行长沈默、格物院掌院赵德柱、国防部尚书王宪、外交事务部尚书耿裕、民政部尚书徐文谦。
众人沉默着抖落积雪,在张诚引领下步入暖阁。
暖阁内,弘治帝已被内侍扶起,靠坐在榻上,身上加了一件玄色缂丝云龙纹披风。
他的脸色在电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初,缓缓扫过跪在榻前的七人。
“都起来吧,赐座。”皇帝的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些,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监搬来紫檀绣墩,众人谢恩后坐下,却只敢挨着半边。
朱厚照未坐,跪行至榻前,双手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触手冰凉,他喉头一哽:“父皇……”
弘治帝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目光却落在陆仁身上:“陆卿,这二十三年,辛苦你了。”
陆仁离座,重新跪倒:“臣不敢言辛苦。陛下不以臣出身微末,不疑臣格物奇谈,授臣以权,信臣以心。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肝脑涂地……”弘治帝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二十三载,你何止肝脑涂地?你是在为大明,重铸一副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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