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庆祝的工人们,听到炸这个字,脸上的笑容全没了。
化工厂爆炸是什么概念,大家心里都清楚。
孙建业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振手里的工艺参数表,脸色也白了。
“林组长,陈厂长说得对。那台反应釜的法兰连接面已经出现微裂纹,密封垫片也老化变脆。八个兆帕都悬,更别说十二个。”
林振没说话。
他走到那台矗立在核心车间角落里的高压反应釜前面,绕着它转了一圈。
这是一台苏制的搪瓷反应釜,五吨级的。外壁上斑驳的漆皮诉说着它的年纪。法兰面上确实有两道极细的裂纹,密封垫圈发硬变黄,一按就掉碎渣。
这台按照未来标准早该报废的设备,在六十年代却是全国仅存的能用的高压反应釜。
“有锤子没有?”林振忽然问。
“啊?”陈厂长没反应过来。
“八磅锤。还有板手。最大号的。”
陈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朝外面喊。
“老周!拿八磅锤和大号板手过来!”
周德胜很快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锤子和几把板手。
林振接过八磅锤,掂了掂分量,然后蹲下身,开始检查法兰上的每一颗螺栓。
总共三十二颗m24的高强度螺栓。他用扳手逐一试了松紧度,发现有七颗已经松动,两颗螺纹滑丝。
“陈厂长,你们仓库里有没有备用的m24高强螺栓?三十五crmoA的。”
陈厂长赶紧让人去查。
十五分钟后,仓库管理员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报告:“有!还剩十一颗!”
“全拿来。再找一块两毫米厚的紫铜板,要退火态的。还有石棉绳,尽量多拿。”
材料陆续到齐。
林振先把法兰面上那两颗滑丝的螺栓拆下来,换上新的。接着他抡起八磅锤。
“当——!”
第一锤砸在法兰边缘,整个反应釜都震了一下。
陈厂长和孙建业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
“当——!”
第二锤。
林振一边砸一边听。锤子敲击法兰面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传达着信息。
每一个部位的回响都不一样。声音清脆的地方,说明金属密实;声音发闷的地方,说明内部有微裂纹。
他在找病灶。
“当——!”
第六锤落在法兰面三点钟方向的位置,林振停下来了。
“这里。”他用锤柄敲了敲那个位置,“内部有一条暗裂纹,长度大约三公分。如果不处理,超过十个兆帕就会沿着这条裂纹炸开。”
孙建业凑过来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你……你怎么判断的?”
“听出来的。”
孙建业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已经不想问了。今晚这个年轻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多问一句都显得自己蠢。
林振没有解释。他把紫铜板裁成合适的尺寸,用石棉绳缠了三层,然后亲手将这块土法子做出来的复合密封垫压到法兰面上。
紫铜退火态之后非常柔软,贴合性很好。再加上石棉绳的弹性补偿与耐温性能,虽然比不上正规的金属缠绕垫片,但扛十二个兆帕的短期压力,够了。
他重新紧固三十二颗螺栓。这一次他用八磅锤配合扳手,按照对角线交叉的顺序,一颗一颗的打紧。
每一颗螺栓的紧固力矩,他全凭手感控制。
“铛——铛——铛——”
锤声在深夜的车间里回荡,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周德胜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人打锤子。工地上的铆工与锻工的打法他见过,检修工的操作方式他也熟悉。
但从没见过一个人把八磅锤抡出这种气势来。
那是巧劲。每一锤下去的角度与力道配合着力点都分毫不差。二十斤重的锤头在这人手里毫不沉重,落点极为精准。
半个小时后,三十二颗螺栓全部紧固完毕。
林振放下锤子,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但面上看不出来。
“灌水试压。先上八个兆帕,保压十分钟。没问题再上到十二个。”
陈厂长亲自操作加压泵。
压力表的指针缓缓爬升。
六个兆帕……七个……八个。
法兰面纹丝不动。没有渗漏,也没有异响。
保压十分钟。
继续加压。
九个……十个……十一个……
周德胜非常紧张。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离反应釜远了一些。
十二个兆帕。
指针稳稳的停在那里。
又过了五分钟。
“报告!”操作工的声音都在颤,“十二兆帕保压五分钟,压降为零!密封完好!”
陈厂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孙建业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振走过来,把八磅锤递给周德胜。
“锤子还你。接下来的活,你们听我安排。”
他转身看向那台反应釜,眼神平静。
后续的工作随即展开。
从蒸馏塔改造成功到高压反应釜通过试压,林振一口气干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他没有停。
缩聚反应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催化剂配比、溶剂预冷、单体提纯、反应釜内壁清洗,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孙建业带着三个工程师跟在林振后面,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的记。
林振说什么,他们就记什么。没人再质疑,没人再提意见。昨晚那张蒸馏塔草图和九十九点九的纯度数据,已经把所有人的嘴巴焊死了。
第一天白天,林振亲自指导工人们搭建了一套简易的低温循环冷却系统。
他用厂里现有的压缩机和换热器组合,配合干冰和工业酒精作为冷媒,把反应釜外壁的温度拉到了零下二十度。
这个温度还不够。对位芳纶的缩聚反应需要在零下十度的极寒环境中进行,但反应釜内壁的实际温度还要更低,因为缩聚过程会放热。
林振对孙建业说,需要在反应釜的夹套里加一层盐水循环。浓度百分之二十三点五的氯化钙溶液,冰点大约在零下二十二度。用这个打底,配合外壁的干冰冷却,内壁温度可以稳定在零下十度左右。
孙建业记下来,转头就去安排。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去想原因了。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方案,到目前为止全部正确。一个都没错。
这种精确度让孙建业从骨子里生出了一种服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