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林振检查完所有管路连接后,回到车间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坐了一会儿。
他从帆布背包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在来化工厂之前,他从灵泉空间里引出了大半壶灵泉原液,兑了少量白开水稀释。这东西不能多喝。眼下体力严重透支,几口灵泉水下去,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进而带动酸痛的肌肉迅速恢复。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三秒钟。
脑子清醒了,手也不抖了。
够了。
他拧上水壶盖子,站起身继续干活。
第二天,催化剂配制。
这是整个工艺流程中十分精细的环节。对苯二甲酰氯与对苯二胺发生反应,其摩尔比需要严格控制在一比一,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二。
林振亲自动手称量配制。
孙建业在旁边打下手。他一边递瓶子,一边根据操作记录数据。他注意到林振用天平的手法十分老练,砝码的增减一步到位,从不犹豫也从不回调。
“你以前搞过化工?”孙建业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振头也没抬:“学过。”
孙建业没有再问。
下午的时候,陈厂长带了几个人送来了简单的饭菜。粗糙的窝头就着半碟咸菜,再配上一碗白菜汤。
这在化工厂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林振几口啃完窝头,端起碗把汤喝净,剩下的咸菜原样放着。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从来不挑,也从来不多吃。在他看来,吃饭只是为了维持身体运转所需的能量。
第二天晚上,单体提纯完毕。
林振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明天上午开始缩聚反应。”他说,“在座的每个人记住自己的位置和职责。反应一旦启动,中间不能停,不能出错。釜内温度控制尤为重要,我亲自盯温控。”
“孙工负责加料,并根据反应情况控制搅拌转速。”
“陈厂长负责冷却系统的运转。”
“周班长带检修班在外围待命,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的管路泄漏。”
他挨个点名交代任务。
在场的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经过两天的高强度工作,这个年轻人凭借扎实的技术安排,让全厂上下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而他自己则掌控着全盘进度。他不让任何人替他分担风险极高的那部分工作。
温控,他自己来。
这台破旧的反应釜,温控器在三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好。全靠人工观察反应情况来调节手动阀门控制温度。
而对位芳纶的缩聚反应对温度十分敏感。
高了一度,聚合物链段过长,溶液黏度暴涨,进而导致搅拌不动。
低了一度,反应速率骤降,单体会因为来不及反应而析出结晶。
林振必须在整个反应过程中保持高度专注。他通过观察蒸汽的颜色深浅判断浓度,仔细分辨反应釜内壁传出的声响变化,同时触摸管壁感知温度波动。凭借这些信息,他实时判断釜内状态,手动调节冷却水的流量。
这是极高难度的经验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严重的事故。
第三天凌晨,林振对所有设备进行了收尾检查。
他站在反应釜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在场几十号人。
“开始。”
这两个字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那一刻起,林振就没离开过反应釜半步。
起初的一个小时用于投料。
接着设备运作,将温度升至预定的零下十度。随着缩聚反应正式启动,釜内压力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开始缓慢攀升。
林振握着冷却水的手动阀门,手指搭在温度计的探针上,视线紧紧锁定压力表。
八个兆帕。
数值继续攀升至九个,很快又突破了十个。
他开始调节阀门,加大冷却水流量。管壁上的霜层越来越厚。
十一个兆帕。
由于精神高度紧张,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十二个兆帕。
压力稳住了。
他松了口气,但手没有离开阀门。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孙建业每隔一个小时过来看一次。
起初林振的眼睛还算正常。
过了一阵,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等到后来,林振的眼球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林组长,你换我盯一会儿,去睡半个小时……”
“不用。”
“可是你已经三天……”
“我说了不用。”
孙建业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站在林振身后,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搞了一辈子化工,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反应釜前面站十二个小时不挪窝。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的手一直稳稳的放在阀门上,没有任何一次抖动。
人在高度紧张并伴随严重疲劳的状态下,肌肉必然会产生颤抖。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志力强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程度,其体能也远超常人。
孙建业不知道灵泉水的事。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异于常人。
到了第三天深夜,缩聚反应进入收尾阶段。
反应釜内的溶液黏度急剧增加,搅拌器的电机开始发出吃力的嗡嗡声。
这说明高分子链段快速增长带动了分子量飙升,是个好兆头。
但也是十分危险的时候。
溶液黏度增大会导致散热变差,局部温度容易失控。
林振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的耳朵贴近釜壁,听着里面搅拌浆叶切割液体的声音。
声音变得十分沉闷,透着一股滞重感。
“搅拌转速降到六十转。”他对孙建业说。
孙建业调低了变频器。
“再降。四十五转。”
“再降。三十转。”
釜内传来粘滞的“嗤——嗤——”声。
然后林振忽然拧大了冷却水阀门,把温度又压低了两度。
“可以停了。”
他松开了手。
阀门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手指印。那是他连续握了十四个小时的结果。
“出料。”
出料阀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稠的液体缓缓流出,在灯光下泛起淡黄色光泽。
液晶态的聚对苯二甲酰对苯二胺溶液。
对位芳纶的前驱体。
孙建业接了一小杯样品,端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