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小陈硬着头皮说了句:“林……林同志,您这个速度与精度,我们怕是……”
“学。”林振打断他,“我再做三个给你们看。看完就上手。做不好就拆了重来。今晚天亮之前,我要一百二十个合格的填料模块。”
一百二十个?
十七个人面面相觑。
但没人敢说不行。
林振又做了三个示范件,每做一个都放慢了速度,一边做一边讲解关键节点。
“这里弯折的时候,不能一次折到位,分两次。第一次折到四十度,松手,让钢丝回弹。回弹量大概在五到八度。然后再补折到位。”
“这个位置的压紧力道要小一点。太紧了,气流通过的时候阻力太大,达不到设计效果。”
周德胜一边听一边点头,感觉自己这辈子学到的东西都没今晚多。
凌晨三点半,十七个检修工开始各自动手。
第一轮做出来的,十七个里面合格的只有两个。
林振挨个检查,不合格的直接扔到地上。
“间距大了,拆了重做。”
“这个波纹不均匀,多弯了一度,重来。”
“压得太实了,我说过力道要小一点。你是在做填料。”
没人敢吭声。每个人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拼命模仿林振教的手法。
到了第三轮,合格率提高到了一半。
到第五轮,十七个人里面有十二个能做出合格品了。
周德胜是较早达标的。他做的第四个模块被林振拿起来看了三秒钟,没说话,放到了合格品那一堆里。
周德胜长出一口气。今晚这个考试,他感觉比当年进厂时的技术考核还难。
凌晨五点,天边刚泛出一丝灰白。
一百二十个波纹丝网填料模块全部完工。
林振亲自检查了每个。淘汰了十一个,让人补做。等补做完成,他指挥检修班开始往塔体里安装。
安装的活儿更讲究。每层填料模块之间的间距与方向都有严格要求,压紧程度也不例外。林振站在塔体底部,仰着头指挥上面的工人操作,嗓子都喊哑了。
与此同时,孙建业带着另一组人在改造真空系统与分子筛脱水装置。
整个化工厂灯火通明,机器也在轰鸣。
早上七点钟,改造完成。
一座新型蒸馏塔矗立在厂区中央。外壳还是那个外壳,但里面的核心部件已经被替换。
林振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管路连接与阀门状态,退后两步。
“注入粗品Nmp,启动负压泵。”
陈厂长亲自拉下了启动闸。
负压泵发出沉闷的轰鸣,整个塔体微微震动。粗品Nmp溶剂从进料口被吸入塔内,在负压环境下开始分馏。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着塔底的出料口。
包括王政。
这位总装备部的副部长站在十几米外,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口袋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批溶剂如果纯度不达标,后面的缩聚反应就没法做。
二十分钟过去了。
出料口开始滴出透明的液体。
一开始是零星几滴,然后变成细流。
化验员小马端着取样瓶,双手都在哆嗦。他接了半瓶样品,转身就往化验室跑。
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差点摔了个跟头。
车间里非常安静。
孙建业站在塔体旁边,五十多岁的人了,嘴唇干裂,舌头一直在舔。他搞了一辈子化工,今晚的经历足够他吹牛。
但现在,他只希望数据好看。
不求极高,哪怕九十五也行。
只要比之前那个八十五点三高出十个百分点,他孙建业就给这个年轻人磕一个。
十分钟后,化验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小马冲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嘴里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九……九……”
孙建业非常紧张。
“九十九点九!”
小马把报告单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Nmp纯度九十九点九!含水量千分之零点三!全项合格!”
死寂。
整整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孙建业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扬起脸,眼泪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淌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只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九十九点九。
他干了三十年,以往优异的成绩是八十五。
这个年轻人,用一张草图配合一堆废钢丝,外加耗费一个通宵,把数据直接拉到了九十九点九。
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周德胜和十七个检修工也愣住了。他们不太懂化工,但九十九点九这个数字,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全厂爆发出一阵呐喊。
有人在鼓掌,旁边的工友用力跺脚,还有几名员工抱头大喊。那股压抑了一整夜的紧张与恐惧交织,疲惫也随之消散。
王政走上前来。
他站在林振面前,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抬起右手,重重拍在林振的肩膀上。
“好!”
“好!”
“好!”
三个好字,把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革命一晚上积攒的情绪全都释放了出来。
林振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点了下头:“王部长,后面的事我来盯,您先回去休息。”
王政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他知道这小子的脾气。说了不需要人帮忙,就是真不需要。
“人给你留够。有什么事,直接打红色电话。”
王政带着警卫离开了化工厂。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厂区大门。灯火通明的车间里,林振已经转身走回了操作台前。
那个背影消瘦但挺拔。
王政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这世上真有人,能靠一个脑袋配合两只手,硬生生把一个国家往前拽。
林振没有享受任何欢呼。
纯度达标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难的任务要处理。
他拦住正要散去休息的陈厂长和孙建业。
“别走,把这批高纯度Nmp全部转运到核心车间。马上启动零下超低温缩聚反应。”
陈厂长因恐惧打了个寒颤。
“林组长,缩聚反应需要用高压反应釜……”
“我知道。”
“可是我们厂的那台反应釜……”陈厂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五六年从毛熊国进口的二手货。设计耐压才八个兆帕。您这个反应条件,我看了您的参数,需要十二个兆帕以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超出设计极限百分之五十。搞不好,会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