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塔两个字从林振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陈厂长整个人都麻了。
那可是五三年建厂时候立起来的蒸馏塔,十几米高的铁家伙,全厂的命根子。
说拆就拆?
可王政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看了陈厂长一眼。
那一眼就够了。
陈厂长擦了把脸上的汗,扭头朝外面扯着嗓子喊:“老周!老周!把检修班的人全叫起来!所有人!一个都不许少!”
夜里两点多,京城第三化工厂的检修班班长周德胜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还以为厂里出了事故。
等他带着十七个检修工跑到蒸馏塔底下,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草图,边上还杵着个大人物,周德胜的困意瞬间就没了。
“你们谁是班长?”林振问。
“我……我是。”周德胜咽了口唾沫。
“带上你的人,先把三号塔的泡罩塔板全部拆下来。从顶上往下拆,每拆一层,编好号码,放整齐。”
林振的语气很平,安排得很随意。
周德胜抬头看了看那座蒸馏塔,又低头看了看林振手里的草图,嘴唇动了动。
“同志,这……这塔板拆了,我们全厂的蒸馏产线就停了。”
“我知道。”
“那……”
“拆。”
林振没有第三句话。
周德胜看了一眼陈厂长,陈厂长猛点头,动作幅度很大。
再看王政,王政站在五米开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德胜打了十几年的检修工,从来没在半夜两点接到过这种命令。但他是个聪明人,今晚来的这些人,他惹不起。
“弟兄们!上塔!”
十七个检修工开始往上爬。
拆塔板这活儿不难,但费时间。每层泡罩塔板有几十个螺栓固定,密封圈老化发硬,扳手拧起来吱嘎作响。
林振在下面等了十分钟,觉得太慢了。
他脱掉军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朝孙建业伸手:“给我一副手套。”
孙建业愣了一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副旧帆布手套递过去。
林振接过手套戴上,一手抓住塔体外壁的检修梯,三步两步就爬了上去。
周德胜正在第四层塔板上跟一颗锈死的螺栓较劲,累得满头大汗。一抬头,看见林振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让开。”
林振从他手里接过扳手,蹲下身,左手固定螺母,右手发力。
“咔——”
那颗周德胜磨了快五分钟的螺栓,在林振手里转了不到三秒。
周德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林振没理他,接着拧后续的螺栓。每一颗螺栓在他手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四秒。他的手法干净,扳手对准后卡住,接着发力松脱,一气呵成。
检修工里有个叫小陈的年轻人,忍不住凑过来看,越看越心虚。
他干了六年检修,自认手上功夫不差。可眼前这个年轻军官拧螺栓的速度和手感,他远远比不上。
更让他吃惊的是力道。那些锈蚀了十几年的螺栓,好几颗他们用加长管套都拧不动的,在这人手里毫不费力。
“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小陈小声问旁边的周德胜。
周德胜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林振的手上。
干了半辈子检修,他从没见过一个人拆东西能拆出这种节奏感来。不快不慢,但不浪费多余的动作。
他的动作非常精密。
一个小时后,从上到下十二层泡罩塔板全部拆除完毕。按照林振的要求,编号排列在塔底的空地上,整整齐齐。
这活儿要是搁平时,检修班至少得干一天。
周德胜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码好的塔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干了十七年,今晚才知道自己有多慢。
但更让他震惊的事还在后面。
林振从塔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铁锈,走到陈厂长面前。
“你们厂里有没有废旧的不锈钢丝?直径零点一五到零点二毫米的。”
陈厂长一愣,回头看孙建业。
孙建业想了想:“仓库里有一批报废的过滤网,是三年前从沪市运来的,规格不合淘汰了,应该还堆在那儿。”
“去拿。全部拿过来。”
二十分钟后,三大捆报废的不锈钢丝网被人用板车拉了过来。钢丝已经有些氧化,表面发暗,但材质没问题。
林振蹲在地上,拿起一段钢丝,感受了一下粗细,顺便试了试弹性。
零点一八毫米,三一六L不锈钢,能用。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十几个检修工、几个老工程师、陈厂长、孙建业,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看着他。
“我现在教你们做波纹丝网填料。”林振说,“看仔细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老虎钳和一把铁皮剪子,又找来一段直径二十公分的钢管当模具。
然后他开始动手。
先将钢丝网裁成二十公分宽的长条,再用钢管当芯,一层一层的缠绕后折叠,最后压实。每缠一层,他就用老虎钳在特定位置夹出一个波纹弯折。
弯折的角度与间距全凭手感,深度也是如此。
但每一个弯折出来的波纹,都非常均匀。
周德胜蹲在对面,眼睛都不敢眨。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林振的手指动作,试图记住顺序与节奏。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
林振的双手在钢丝之间翻飞,速度很快。可偏偏又不显得急促,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稳当。
五分钟,一个直径二十公分、高十五公分的波纹丝网填料模块成型了。
林振把它立在地上,拍了拍手。
“就是这个东西。比表面积是老式塔板的八倍。每个模块的波纹间距控制在三毫米,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
他抬头看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听明白了没有?”
沉默。
周德胜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林振放在地上的那个填料模块。
他干了十七年检修,钢丝与铁丝弯过无数次,铜丝也处理过很多回,自认为手艺不差。
但他很清楚,就这个东西,让他自己做,三毫米间距叠加零点五误差?
做不到。
根本做不到。
旁边几个老检修工也是同样的表情。大家伙儿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