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台前,孙建业捏着那张化验单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把那组数据念了出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铁皮。
“Nmp纯度……百分之八十五点三。”
他抬起头,满脸苦涩地看向林振和王政,喉结滚了一圈,接着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已经是我们连续蒸馏三遍的结果了。工人们两班倒,眼睛熬得通红,就这……就这个数。”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
几个老工程师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刚才被林振那套黑板分子式炸得魂飞魄散的震撼感还没散,现实就一巴掌扇了过来。
理论再漂亮,原料不达标,一切都是废纸。
王政的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猛地转向陈厂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为什么?全京城最大的化工厂,就这个水平?”
陈厂长的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咬着牙,像是把命豁出去了一样开了口。
“王部长,不是工人们不拼命。”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几根矗立在夜色中的蒸馏塔,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咱们这套设备,是五三年仿毛熊的二手图纸建的。人家给的本来就不是一流货色。这十几年,零件磨损、密封老化,修修补补凑合着用。这种高端有机溶剂的提纯工艺,国外对咱们卡得死死的!技术资料一个字都不给!”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们的化工底子,就是这个样!”
这句话砸在每个人心上。
老工程师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有个年轻技术员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眼眶发红。
在他们看来,林振那惊艳的分子式,终究抵不过这个国家贫弱工业基础的现实。
军令状,要成笑话了。
王政闭了一下眼睛。
他转过头,压低嗓门看向林振,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忍:“小林,要不要我向上面打个报告……通过特殊渠道,用外汇从黑市紧急采购一批进口溶剂?时间紧,咱们可以……”
“不行。”
林振的声音冰冷,像一把刀切断了王政的话。
他抬起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等走完走私渠道,前线将士的血都流干了。”
他一字一顿。
“我们的命脉,绝不能捏在洋人手里。”
王政被他这句话镇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再开口。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林振,等着他的下文。
可林振什么都没说。
他大步走到操作台前,目光扫向陈厂长,声音硬得像钢条。
“把你们厂那座蒸馏塔的结构图,给我拿来。”
“啊?”陈厂长愣了。
“听不懂人话?蒸馏塔蓝图!现在!马上!”
陈厂长被这猛虎下山般的气势炸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出实验室,朝档案室狂奔。
几分钟后,一卷落满灰尘、纸张泛黄发脆的蓝图被他气喘吁吁地抱了回来,重重拍在操作台上。
灰尘扬起,呛得旁边的技术员连打了两个喷嚏。
林振伸手展开蓝图。
他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从塔顶的冷凝器一路扫到塔底的再沸器,每一根管线、每一个阀门、每一层塔板的间距数据,都在他脑海中飞速还原成三维结构。
三秒。
整整三秒。
然后他冷笑了。
那声冷笑,在深夜的实验室里,让在场每个人的后脊梁都窜起一股寒意。
林振手里的铅笔尖,重重戳在蓝图上某个位置,力道之大,纸面差点被戳穿。
“塔板间距四百毫米,设计得跟个筛子一样。回流比控制用的还是手动阀门,误差能飘到百分之十五。”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嘲讽。
“就这种破烂,也想提纯高分子溶剂?”
“你!”孙建业脸涨得通红,大步冲了上来,粗壮的手指指着蓝图,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这是当年毛熊老大哥支援的标准化工图纸!全国三十七家化工厂都用的这套设计!你凭什么说是破烂?!”
林振猛地抬头。
两道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进孙建业的眼底。
“那是人家淘汰不要的二流货色。”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带着回响。
“你们还当成祖宗供着?”
孙建业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想反驳,但那套在他脑海中奉为圭臬二十年的标准图纸,在林振刚才黑板上那套惊世骇俗的分子式面前,突然变得不堪一击。
林振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一把翻过蓝图,露出背面大片的空白。
铅笔落下。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手腕翻飞,线条凌厉如刀。
一分钟,塔体轮廓成型。
五分钟,内部填料结构清晰。
十分钟,进料口、出料口、冷凝回路全部标注完毕。
三十分钟,一座全新的极寒蒸馏塔内部结构草图,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铅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是室内唯一的声响。
所有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啪!”林振把铅笔摔在台面上。
他一只手撑着操作台边缘,另一只手指着草图,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拆掉那些泡罩塔板!”
他的手指移到图纸核心位置,那是一种从未在国内出现过的全新结构,由极细的金属丝交错编织、再压成波纹状的填料模块。
“换上这种波纹丝网填料!每立方米的比表面积是老式塔板的八倍!配合真空多级分馏,在负压环境下把Nmp的沸点拉低四十度!再用分子筛脱水,强行把含水量压到千分之一以下!”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孙建业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起初还是满脸狐疑,老专家的本能让他凑近了去审视那张草图。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聚焦到那种前所未见的波纹丝网填料结构上时,他的呼吸停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疯狂推演。
气液接触面积增大八倍,意味着传质效率呈指数级提升。配合真空环境降低沸点,Nmp在低温下就能完成分馏,热分解损失降到最低。再叠加分子筛的精准脱水……
越算,他抖得越厉害。
他的眼珠子几乎贴在了纸面上,手指沿着每一根线条追踪,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三十秒后,孙建业猛地直起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看着林振,嘴唇哆嗦,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这……这种微观流体控制的理念……”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至少领先了国内……二十年!”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然后,这个搞了一辈子化工、从不服过任何人的倔老头,缓缓伸出双手,朝着林振的方向,深深的弯下了腰。
“林组长,我孙建业,服了。”
王政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
林振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伸手拿起那张草图,轻轻抖了抖上面的铅笔灰,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厂区外那几根矗立在夜色中的蒸馏塔上。
“孙工。”
“到!”
“通知全厂检修班,现在起,拆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