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葡萄糖从玻璃瓶里一滴一滴往下坠,顺着橡皮管流进林振手背上的针孔。
他的呼吸总算平稳下来,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魏云梦坐在木凳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握着林振的手指。
她没哭了。眼睛红肿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耿欣荣探进半个脑袋。
他显然也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他先看了看床上的林振,确认胸口还在起伏,这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走到魏云梦身边。
“嫂子。”耿欣荣压着嗓子,声音闷闷的,“卢院长在外头守着,让我进来问一声,要不要通知周阿姨?”
魏云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耿欣荣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何嘉石的意思是,万一周阿姨从别的渠道知道了,那更不好……”
“不通知。”
魏云梦拒绝得很干脆。
耿欣荣愣了一下。
魏云梦转过头看他,目光沉稳:“妈的身体不好,心脏一直有毛病。她要是知道林振晕倒送急救,今晚就别想睡觉了。她会从东城连夜赶到301来,哭着闹着要守在这里。她一急,血压上来,再搭进去一个,谁照顾林夏三个孩子?”
耿欣荣哑口无言。
魏云梦低头看了一眼林振。
“他就是急性低血糖加过劳。大夫说了,命保住了,养几天就能下床。这种情况告诉妈,除了让她多掉眼泪,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犹豫,显得果断。
耿欣荣点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那……回头林哥醒了,问起来——”
“他不会问。”魏云梦截断他,“他醒过来第一件事,肯定是问两栖坦克的测试数据归档了没有。”
耿欣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嫂子,那我出去跟卢院长说。您也歇会儿吧,从水库到这一路您也没合过眼。”
“我不困。”
耿欣荣知道劝不动她,转身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一瞬间,魏云梦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她不困是假的。
一整夜没睡,白天又在车间里算了十几个小时的流体参数。
但林振躺在这里,她坐不住也站不住,只有握着他的手,才觉得心里有个着落。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注射器、酒精棉和一瓶新的葡萄糖液。
那护士走路脚步很轻,动作利索,低着头看着托盘上的药瓶标签。
到了床边,她抬起脸来。
她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和大眼睛,额头几颗雀斑。
魏云梦的眼神一顿。
这张脸她见过。
那次她生病住院,也是她。她曾塞给魏云梦一封叠成心形的粉红色信纸,让她帮忙把信转交给林振,还说想请林振看电影。
她正是刘兰兰。
刘兰兰显然也认出了魏云梦。她看到那张即便憔悴仍然精致的脸,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魏……魏姐?!”刘兰兰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去,眼珠子在魏云梦和床上的林振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您怎么又来了?这位……这位不是那个林首长吗?他怎么了?”
魏云梦面色平静:“过劳。低血糖。”
刘兰兰“啊”了一声,赶紧凑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的余量,又弯腰检查了一下针头有没有鼓包。
她的手法比之前更熟练了,显然这段时间在临床上没少下苦功。
“葡萄糖快滴完了,我来换瓶。”刘兰兰小声说着,手脚麻利的拆了新瓶子的封口,排气泡,换接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换完液,她收好托盘,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床上的林振。
那张脸即使苍白虚弱,下颌线条依旧冷硬分明,眉头微皱着。
刘兰兰咽了咽口水,低声问了一句:“魏姐,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
“结婚了。两个孩子。”
魏云梦的回答简洁明了。
刘兰兰的嘴巴张开,她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说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脸上倒没什么失落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释然,“上回您那阵势,我就猜到**分了。纯粹的革命友谊,果然很纯粹。”
魏云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刘兰兰收了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魏姐,您放心。林首长这个病房归我管。我三班倒盯着,保准把人给您养回来。上回那封信的事……您权当我年轻不懂事。”她挠了挠后脑勺,脸红了一下,“好人有好报。首长是好人,您也是。”
说完,她拉上门走了。
魏云梦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她低下头,把林振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重新塞了回去,掖好被角。
“你倒好,躺在这让人家小姑娘伺候。”她声音极低,只说给自己听。
另一边。
京城的槐花开了。满大街都是槐花的甜香味儿,从胡同口一直飘到东华门副食店的后窗户。
上午九点,东华门副食店后门的库房里,一箱一箱的酱油、醋、黄酱正从送货卡车上卸下来。两个壮劳力喊着号子搬缸,后面跟着理货员拿着铅笔对账单。
前门柜台热闹得很。排队买副食的居民从柜台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各色票证,粮票、油票、副食本,捏在手心里,小心翼翼。
经理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屋里多了一张办公桌。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摞子进货单据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把算盘和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周玉芬坐在这张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别着那根铝片梅花发卡。
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台账。左手拨算盘,右手记数字,嘴里念念有词:“酱油三十二缸入库,上月结余七缸,本月总计三十九缸。黄酱十八坛……”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每一笔数字都对得严丝合缝。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探进头来。
“周经理,酱菜柜台的王大姐说今天到的那批咸萝卜条少了两坛。送货单上写的是十坛,实到八坛。”
“让她先把实收八坛登上账,缺的两坛我跟调度站核对。”周玉芬头也没抬,笔尖在台账上勾了个记号,“回头把送货师傅的签收联拿给我,我对对车号。”
“好嘞!”女售货员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周玉芬放下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沫子,但她喝着踏实。
头一个月她搬酱缸、码货架、扫地抹桌子,什么脏活累活都不吭声。张夏寒给她穿小鞋,她一声没吭,只是低头做事。
第二个月,经理发现这个乡下来的大姐不仅力气大,记性还好。柜台上百八十种副食品的价格、定量、票证种类,她过一遍就能记住。别人还在翻本子查“酱豆腐一块五一罐,需副食票一张”的时候,周玉芬已经开口报完价,找好了零钱。
第三个月,有顾客因为算错账跟柜台吵架。周玉芬拿起算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从头到尾打了一遍。珠子响得脆,数字报得准。顾客服了,旁边的售货员也服了。
第四个月,区商业局搞季度盘存检查。东华门副食店一百多种商品,三个库房,几千条进出记录。别的组对了三天账对不拢,差了十几块钱。周玉芬领着两个人,一天一夜对完,分毫不差。
检查组的人看着最后那张汇总表,问经理:“这账谁做的?”
经理指了指角落里正往嘴里塞冷窝头的周玉芬:“她。”
这个月,经理向区商业局打了一份报告。报告里写得很朴实:该同志政治觉悟高,业务能力也强,来店以来从未有过一次账务差错,群众口碑良好,建议提拔为副经理,协助分管日常进货、库存盘点及票证核销。
报告批了。
区商业局的红头文件下来那天,整个东华门副食店都安静了三秒钟。
张夏寒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听到广播里念出“任命周玉芬同志为东华门副食店副经理”的时候,瓜子壳卡在了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周玉芬并没有刻意去找张夏寒说任何话。
但从那天起,张夏寒每次跟她打照面,腰都弯了五度,“周经理”三个字喊得比谁都响亮。
此刻,周玉芬合上台账,把当天的进货对账单夹进文件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上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还是很深,手上的老茧也没退干净。
但她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怯生生,也不再缩在角落里随时准备赔笑脸。
那种神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抽屉里放着一本练字的田字格本,那是她每天下班后在灯下一笔一画练的。
从最初歪歪扭扭的大字,到现在工工整整的进货清单,每一页都是她拿铅笔头磨出来的。
兜里还揣着今天早上林夏塞给她的纸条。
林夏的字写得越来越漂亮了,纸条上写着:
“妈,今天数学考试我考了第一名。老师说让我参加区里的竞赛。晚上我想吃炸酱面。”
周玉芬看了两遍,把纸条叠好,贴身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她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大街。
这个城市很大,大得让她刚来的时候连路都不敢走。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间办公室里。脚底下踩得稳稳当当。
丹秋说得对,这京城的日子,跟乡下一个理:只要肯干,腰杆子自己就能直起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玉芬走过去拿起听筒。
“东华门副食店,我是周玉芬。”
电话那头是区调度站的人,说下周有一批特供午餐肉罐头要分配到各副食店,让她提前准备库房和台账。
“好,我记下了。库房我今天就清出来。”
她挂了电话,拿起铅笔在台账上记了一行字。
字迹端端正正。
门外传来柜台上称花生米的秤砣落下去的声响,当的一声,结实又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