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得出奇。
林振平躺在白床单上,手背扎着针管,点滴一秒一滴。
魏云梦坐在一旁的木头方凳上。
她打来一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把毛巾浸湿,拧干,动作极轻的擦拭林振的右手。
那只手上全是干涸的机油印,洗不掉,虎口和指节处布满细小的金属划痕和烫伤的燎泡。
魏云梦低着头,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深的心疼。她没有出声,只是极轻柔的避开那些水泡。
擦完右手,魏云梦站起身。
“我去开水房打瓶热水。”她轻声开口,虽然知道林振还在昏睡。
魏云梦拎起角落里的铝制暖水瓶,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走远。
林振的睫毛猛的颤动了两下,随即睁开了眼。
视线有些模糊,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心跳极快,四肢酸软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严重的身体透支和低血糖反应,让他此刻比打了一场大仗还要虚弱。
林振没有挣扎着起身。
他闭上眼,意识迅速下沉。
视线一黑,他进入了随身附带的那一立方米灵泉空间。空间不大,但里面空气极其纯净。正中央悬浮着一小团晶莹剔透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这是灵泉原液,蕴含着极强的生机。
林振心念一动。
三滴灵泉原液脱离气团,直接出现在他的口腔里。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没有剧烈的灼烧感,只有一股极其温和的暖流瞬间炸开。这股暖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枯竭的细胞像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吞噬着能量。
十秒钟不到。
林振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迅速褪去了死气,浮现出健康的红润。干裂的嘴唇重新有了血色。那种令人窒息的心悸感彻底消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精神饱满,五脏六腑重新充满了力量。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魏云梦拎着暖水瓶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总装部副部长王政,还有749院院长卢子真。
卢子真手里拎着一个大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两罐极其珍贵的麦乳精,还有三盒军区特供的梅林午餐肉罐头。在现在,这网兜里的东西有钱也买不到,全凭高级票证。
“首长。”林振直接用左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动作极其利落,完全没有一个重病患者该有的虚弱。
刚放下暖水瓶的魏云梦愣住了。
王政和卢子真也愣住了。那个老军医明明说林振至少要昏睡十二个小时,这怎么才两三个小时,人就生龙活虎地坐起来了?
魏云梦两步跨过去,按住林振的肩膀:“你别乱动,点滴还没打完。”
“我没事。”林振转头看着魏云梦,眼神清亮,“睡一觉就好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他抬头看向王政:“王部长,两栖坦克的参数测得怎么样?”
“全项达标!”王政眼底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板起脸,摆出首长的威严,“参数的事用不着你操心。耿欣荣他们已经整理归档了。你现在的任务是治病。”
“我没病。”林振看了一眼输液管,“低血糖而已。王部长,水上坦克底盘搞定了,但微米级陀螺仪的转子我还得改一刀。现在的公差还有优化的空间。我得回车间一趟,趁着手感还在……”
林振说着就要去拔手背上的针头。
“啪!”王政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震的搪瓷盆里的水晃荡出半圈波纹。
“回什么车间!你给我老实躺着!”王政动了真火。他指着林振的鼻子,厉声喝道,“林振,你小子是不是觉得咱们国家穷,穷得连个科学家都养不起?得靠你拿命填?”
林振停下动作。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王政转头瞪着卢子真,“卢院长!”
“到!”卢子真立刻立正。
“我以总装部副部长的名义下达死命令!从今天起,强制林振休假一个月!带薪!”王政大手一挥,“他的口粮标准提高到最高级!肉票、糖票、蛋票,我亲自签字特批。这一个月,他要是敢踏进749院半步,我唯你是问!”
卢子真大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我不给他开门!”
王政目光如炬,盯着林振:“听见没有?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你那个微米级陀螺仪晚一个月出不来,西南边境防线也垮不了!给我把身体养好!”
林振张了张嘴,知道这是老首长的爱护。
“可是我的笔记……”
“拿来!”卢子真上前一步,直接从林振搭在椅子上的工装外套兜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休假期间,没收一切图纸和数据本。”卢子真把笔记本揣进自己怀里,冲林振眨了一下眼,“林组长,好好歇着。这是政治任务。”
王政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他看向魏云梦:“小魏同志,林振交给你了。缺什么营养品,直接去总装部后勤处领。不能亏了这小子的身体。”
魏云梦点了点头:“明白。谢谢首长。”
王政和卢子真转身离开。门重新关严。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林振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没有图纸,没有笔记。他的脑子里全是转子的尺寸、c616车床的吃刀量、热补偿的误差。这些数据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让他极其焦躁。
“进给量如果不减半,刀尖发热会导致微米级变形,这没法解决。”林振低声嘟囔。
魏云梦走过来。她拉过那张方凳重新坐下,没有接林振的话。
她伸手从柜子上的网兜里拿出一个红苹果。然后从自己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
刀锋极其锋利。魏云梦低着头,手指稳稳的转动苹果,果皮连成一根细长的红线,一圈一圈的往下掉。
“吃个苹果。”魏云梦的声音清清冷冷。
“吃不下。”林振叹气,“云梦,那个热补偿参数,我一直没算准……”
魏云梦手里的动作没停。果皮断了,落进垃圾桶里。
“我算完了。”魏云梦抬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林振。
林振愣住了:“什么时候?”
“昨晚你改底盘阀门的时候。”魏云梦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振,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刀身。
林振没接苹果,眼神火热:“参数是多少?”
魏云梦看着他那副焦急的样子。换做其他女人,可能会生气丈夫不顾身体只顾工作。但魏云梦懂他。
她收起刀,没有去拿纸笔。
“温度变量系数取零点零一五。”魏云梦的声音平稳,像是在朗读一首诗,“主轴热膨胀极值控制在零点二微米。”
林振的眼睛瞬间亮了。
“由于车刀材质的导热性,切削前四分钟,刀尖温度会呈现抛物线飙升。”魏云梦靠在椅背上,声音清越,吐字清晰,“你在第二分四十秒的时候,将横向进给退掉零点零零三毫米。就可以完美抵消热膨胀带来的公差。”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魏云梦报数据时的声音。
那些枯燥的微米、毫米、温度系数、偏转角度,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极其精确的逻辑。
这是别人听不懂的天书。但这正是林振此刻最需要的解药。
“原来是零点零零三毫米的提前量……”林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他所有的焦虑和急躁,在这串完美的数据中烟消云散。
“听清了吗?”魏云梦问。
“一字不差。”林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魏云梦站起身,走到床头,把点滴的流速稍微调慢了一点。
“第一组参数,环境室温二十度,钠光波长……”魏云梦继续用她那极其冷静且好听的声音,开始背诵第二组、第三组数据。
这些全是她昨晚熬夜手算出来的精华。
林振咬了一口苹果,极甜。
他听着妻子的声音。那些数字像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对于一个顶尖机械工程师来说,这是全天下最美妙、最浪漫的催眠曲。
林振嚼着苹果,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灵泉原液的修复效果伴随着这些枯燥却极具安全感的数据,让他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困意。
魏云梦看着林振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没有停下,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有节奏的背诵着材料屈服强度的临界值。
林振手里的苹果吃了一半,手指松开。呼吸变的绵长均匀,他终于沉沉睡去。
魏云梦停止了背诵。
她拿起林振掉落的半个苹果放在桌上,替他掖好被角。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林振安稳的睡颜上。魏云梦静静的坐着,眼里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休假一个月,也挺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