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水库岸边,掌声与欢呼声久久不息。
水面上那辆披着迷彩防水漆的两栖坦克,稳稳当当的熄了火。
发动机的轰鸣声停了。
一百毫米线膛炮的炮管斜指天空,炮口还飘散着一缕淡淡的硝烟。
刘铁军手背上的水渍还没干。
他站在观摩台上,目光死死的盯着远处的浮标碎片。
他的嘴唇哆嗦的。
那是被事实狠狠的击碎三十年固执,发自内心的震撼。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刘铁军转过身,手伸进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内兜里。
他掏出一本红皮证件。证件边缘磨的起毛,封皮上印着“京城物资局特批副食供应证”几个金字。
在现在,这本证非常管用。
普通老百姓一个月一个人才半斤肉票。
这本特批证,去国营副食店买肉买油不用排队,不限定额。
这是国家给少数高级专家的待遇。
刘铁军双手捧着这本红皮证,走到林振面前。
他没摆老资格,腰板弯了三十度。
“林组长。我老刘这辈子没服过谁。”刘铁军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心甘情愿的干脆,“履带划水是错的。加浮筒更是扯淡。你的薄壳底盘加喷水推进器,给咱们龙国装甲兵指了一条明路。”
他把那本红皮证往前一递。
“我愿赌服输。这特批证你拿着。你家两个娃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拿去多买几斤筒子骨熬汤。”
观摩台上的几名三线厂技术骨干看得眼圈发热。
老一辈专家的倔脾气是真的,这股子认理不认人的风骨也是真的。
林振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盖着红钢印的特批证。
他的手指点在红皮本上,把刘铁军的手推了回去。
“林组长,你嫌弃?”刘铁军急了,脸涨的通红,“我绝无二话!”
“刘工,你误会了。”林振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跋扈,“打这个赌,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搞技术不能死守老大哥的教条。时代变了。”
林振收回手,将那双沾满干涸机油的手插进工装的裤兜里。
“国家底子薄,钢材少。咱们造装备,不搞点创新,怎么跟外头那些人抗衡?”林振看着刘铁军的眼睛,“这本证国家发给你,是心疼你为国家熬白了头。我要是拿了,院里的人得戳断我的脊梁骨。收回去。”
刘铁军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校,眼底的热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
他用力的握紧了手里的特批证,猛的立正,给林振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军礼。
卢子真在一旁大笑出声。
他拍着大腿,满脸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这是他749院带出来的人。
王政副部长大步的走过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一把抓住林振的手,用力的握紧。
“好!好一个不守教条!”王政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观摩台,“林振同志!今天这个测试,彻底打消了总装部的顾虑!你造出了划时代的装备!”
赵参谋长也走了过来,满脸红光。
“林振!回去我就打报告!新型两栖战车全面立项!首钢的万分之四薄壳钢立刻转入量产!我要让西南边境的部队,在一年内开上这台车!”
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魏云梦站在观摩台侧面,手里抱着记录本,耳朵上别着铅笔。
她静静的看的被首长们围在中间的林振,满是骄傲。
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南苑水库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来。
林振站在原地。
他听着王政和赵参谋长的表扬,正准备开口接话。
“保证完……”
话没说完,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林振的眉头猛的的一皱。
他的视野边缘瞬间变黑。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从脑海深处爆发。
系统技能带来的极限专注力,在任务完成的这一刻瞬间解除。
压抑了整整七天七夜的疲惫,在此刻迎来了毁灭性的反扑。
他在地下车间连轴转了一百多个小时。
每天睡不到两个小时,胃里全是粗粮窝头和凉水,身体的能量早被彻底抽干,完全靠着一口扞卫科研路线的心气死撑。
现在,心气松了。
林振的腿弯一软。
整个人毫无征兆的往前栽倒。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闭着眼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振!”
魏云梦率先发现不对。
她发出一声惊呼,手里的记录本直接的掉在木地板上,纸张散落一地。
她一步跨过去,双手拼命伸向林振的手臂。
但她的力气拉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何嘉石原本站在台阶边缘警戒。
看到林振身形一晃,他双腿猛然发力,脚下的木板被他蹬出一声闷响。
何嘉石快速冲了过去。
他抢在林振额头撞上木栏杆的前一秒,身子一沉,左肩硬生生扛住了林振下坠的躯体。
林振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软绵绵的靠在何嘉石肩膀上,额头上冒出密集的冷汗,呼吸急促且微弱。
观摩台瞬间乱作一团。
王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的瞳孔骤缩。
“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赵参谋长急眼了,大吼出声。
卢子真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技术员,冲到林振面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林振的额头。
冰凉。
再摸脉搏,跳的极快却又无力。
“这几天他没下过火线。”卢子真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怒音,“为了改压舱水底阀,他在车床前站了十几个小时!他这是把命填进去了!”
刘铁军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彻底明白这台水上飞驰的机器是怎么造出来的了。
那是拿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精血熬出来的。
“愣着干什么!”王政厉声怒吼,声音盖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叫车!把我的车开过来!联系**!马上急救!”
整个工兵营立刻动了起来。
何嘉石二话不说。
他一把将林振打横抱起,快步冲下观摩台。
魏云梦紧紧的跟在他身侧。
她的脸煞白,但眼神极其冷静。
她死死盯着林振垂下来的一只手。
林振的手指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痕迹,虎口处有几个刚烫出的燎泡。
吉普车在泥地里完成了一个甩尾掉头。
何嘉石把林振放在后座。
魏云梦直接跳上车。
她坐在座椅上,把林振的头小心翼翼的垫在自己的大腿上。
林振的军装领口敞开,胸膛起伏不定。
何嘉石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吉普车咆哮着冲出滩涂阵地。
后方,两辆警卫连的偏三轮摩托车拉开警笛,一左一右开道。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
魏云梦低头看着林振没有血色的脸。
她的手指停在林振的脸颊上。
平时那个面对再大的技术难题都云淡风轻的男人,此刻虚弱的让人害怕。
魏云梦咬紧了牙关。
她一声没吭,但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林振工装衣襟上,洇开一圈的水痕。
京城**。
急诊科的绿色木门紧闭。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道。
医院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泛黄的白墙。
王政、赵参谋长、卢子真全部赶到了走廊上。
刘铁军也跟了过来,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门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挂在墙上的机械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魏云梦站在墙边。
她的工作服上也蹭上了机油。
她盯着那扇关着的木门,手指死死的绞在一起。
何嘉石站在走廊尽头,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四周的各个通道。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
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位戴着白口罩的老军医走了出来。他的胸前挂着听诊器。
王政第一个冲上去:“大夫!人怎么样?”
老军医摘下口罩。他看了一眼走廊上这几位穿着将官大衣和干部服的人,叹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没有生命危险。”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极度放松的长出气声。
卢子真直接靠在墙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但他现在的状况极差。”老军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他举起手里的一张化验单。
“严重的心源性晕厥。极度的营养不良引发急性低血糖。”老军医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刚才给他洗了胃。他的胃里全是没有消化的粗粮渣子,连一点油水都见不到。加上长期重度睡眠不足,身体被当做机器过度使用!”
王政捏紧了拳头。
他堂堂一个总装部副部长,眼角有些发酸。
国家穷,粮食定量配给,科研人员拿着极少的口粮,干着非常伤脑筋和体力的活。
“这是我们的失职。”王政声音低沉。“卢子真!”
“在!”
“从今天起,总装部的特供营养品指标,直接划拨一半给林振!他要什么,批什么。他现在的工作必须立刻停止。命令他住院休养。不养好身体,不准回749院!”
“是!”卢子真立刻答道。
老军医点点头:“让他家属进去看看吧。人还在昏睡,需要安静。后续的调理非常关键,光靠医院点滴不行,底子亏了,得慢慢的补。”
魏云梦听完老军医的话。
她推开门,放轻的脚步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
林振躺在铁架子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葡萄糖。
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但眉头依然微微皱着。
魏云梦走到床边,她坐在一张木头凳子上。
她伸出手,轻轻的抚平林振皱着的眉头。
林振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