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说,子夜不能随便喊人全名,那是给鬼指路。
我不信邪,在守灵夜喊了发小“陈冬青”三声。
棺材板响了,他应了。
现在,他天天蹲在我家房梁上问我:“今天轮到谁了?”
而村里每死一个人,我掌心就多一道红痕。
第七道出现时,我对着井口照见了,陈冬青骑在我肩上,朝我后颈吹气。
我们那地方,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多如牛毛,其中一条,就是子夜时分,不能连名带姓地喊活人的名。尤其是守灵、送葬这种沾着阴气的场合。老人们总爱眯着浑浊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那时候阴阳界限模糊,你扯着嗓子一喊,不光是活人听得见,那些在附近游荡的、没着没落的“东西”也听得真真儿的。你喊谁的名,就等于给它们指了条明路,它们会顺着你这声喊,缠上那个人。
陈冬青是我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穿开裆裤时就一起在田埂上疯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交情铁得能穿一条裤子。可他命不好,刚满二十,去镇上帮工,夜里回来得晚,一头栽进了村东头那条结了薄冰的灌溉渠里,等第二天被人发现,身子都僵了,没救回来。
他家里穷得叮当响,丧事也办得潦草。守灵那夜,就设在自家那间低矮的堂屋里,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摆着个破瓦盆当火盆,里面烧着些劣质的黄纸,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得棺材投下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像张牙舞爪的鬼魅。除了冬青他娘因为伤心过度,被邻里搀去里屋歇着了,就剩下我们几个平时跟他要好的年轻人在那儿守着。长明灯那点豆大的光晕,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呛人烟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滞重。
后半夜,人最容易犯困,也最容易胡思乱想。我们几个挤在条凳上,听着屋外呜咽的风声,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不知怎么,就聊起了那条子夜不能喊名的规矩。我那时刚从外面打工回来没多久,自觉见了点世面,对这些老掉牙的忌讳颇不以为然。
“扯淡,”我嗤笑一声,为了在伙伴面前撑撑胆子,也为了驱散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些,“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些?喊个名就能把鬼招来?鬼要真那么闲,遍地都是了。”
旁边的大壮胆子小,赶紧扯我袖子,脸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发白:“快别说了,铁柱,这节骨眼上,宁可信其有……”
他越是这样,我那股子浑劲反而上来了,加上之前喝了点酒壮胆,脑子一热,腾地站起来,指着那口静默的棺材:“我就不信这个邪!里头躺着的是冬青,是咱们兄弟!我喊他三声,他能应我还是咋的?你们瞧着!”
“陈冬青!”
我运足了气,朝着棺材的方向,清晰地喊出了第一声。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堂屋里显得异常响亮,甚至带起了回声。灵前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又迅速低落下去,颜色变得有些发青。一股没由来的冷风打着旋吹过我的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大壮他们几个吓得缩起了脖子,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棺材。
我心里也有些发毛,但骑虎难下,强撑着又喊了第二声:“陈冬青!”
这一次,感觉更不对劲了。屋外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种死寂笼罩下来,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格外清楚。棺材好像……轻微地动了一下?不,也许是眼花,是火光晃动造成的错觉。但我掌心里已经开始冒冷汗。
“陈——冬——青——!”
我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喊出了第三声。
第三声尾音还未彻底落下,死寂被打破了。
“咚。”
一声沉闷的、清晰的敲击声,从棺材里面传了出来。
就好像有人被憋久了,在里面用拳头捶了一下棺材板。
我们所有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壮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紧接着,更让人头皮炸裂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用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又带着一种刚从沉睡中被惊醒的混沌,慢悠悠地从棺材里飘了出来,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
“哎——谁——叫——我——啊——”
……
那一刻,时间像是凝固了。堂屋里只剩下那口薄皮棺材,以及棺材里传出的、属于陈冬青却又无比陌生的回应,在死寂的空气里阴森地回荡。我们几个守灵的人,像是一群被瞬间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壮,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短促尖叫,连滚带爬地撞开身后的人,疯了似的冲向屋门。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他“哐当”一声撞开,冷风裹挟着夜气倒灌进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疯狂摇曳,眼看就要熄灭。这一下像是捅破了恐惧的脓包,剩下的人也都反应过来,哭爹喊娘地跟着往外挤,你推我搡,绊倒了条凳,踢翻了火盆,燃烧的纸钱灰烬扬得到处都是,点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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