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绿纱门后走出来,手还搭在门框上。风穿进来,吹得指尖发凉。我没有回头,只是把掌心那道刚划的血痕按在门边,留下一个模糊的印。
然后我走了。
腿还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但我没停。穿过三道回廊,拐过两处暗阶,最后站在一座白石门前。门顶刻着两个字:玄门。
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没有药香,没有蛊虫,也没有罗盘转动的声音。只有安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尽时的轻响。
我知道她在里面。
我推开门进去。殿内很暗,只有一盏灯亮着。九盏魂灯原本排成一列,现在只剩下一盏还在燃烧。火光是青的,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灭。
云溪的灯。
我走过去,在灯前跪下。膝盖碰到地面时,骨头发出闷响。我没管。伸手想去碰灯壁,又收回来。这盏灯不是靠外力点亮的,不能乱来。
我记得那天的事。
她站在院里,低头插莲花簪。我走过来说,若你为我点一盏灯,我便许你半生平安。那是句玩笑话,随口说的。我以为她不会当真。
可她点了。
不是普通的灯,是魂灯。以命为油,以心为火。点燃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头。
我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住灯壁。冷的。石头的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我不再用金瞳看,也不调动龙气。我只是想她。
想起她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十七岁,穿着白衣,手里捧着一束野花。她说,祁煜,你回来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束花是从她娘坟前摘来的。她娘死得早,临走前说,别让人欺负你。她记了一年又一年。
我喉咙有点堵。
就在这个时候,灯动了。
青色火焰猛地跳了一下,拉出一道影子。两个人抱在一起。男的站着,女的靠在他怀里。那是我,但又不是我。因为我从来没有那样抱过她。
可她记得。
火焰里的影子慢慢淡下去,灯又恢复平静。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贴在灯身上。血从指缝流下来,滴在底座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灯芯忽然闪了三下。
一个声音响起:“你来了。”
我抬头。灯影里,她睁开了眼睛。
很小的一点光,浮在火焰中央。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她。她的声音比以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早就想好了……你要走的路,我只能陪你到这里。”
我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会难过。”
我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灯壁的缝隙里。“所以你就自己做了决定?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问了。”她说,“那天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问了自己。如果他真的需要一个人为他点灯,我会不会愿意?我想了很久,最后告诉自己——会。”
“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
“嗯。”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得我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我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非要你记住我。我只是觉得,有个人愿意为你燃一次灯,挺好的。至少证明,这世上有人真心希望你活着。”
“可我不想要这种好。”我低声说,“我要你们都好好活着。清月、娜娜、绾绾、翩翩……还有你。我不想谁再为我烧掉自己。”
“但我们不是烧掉。”她说,“是我们选择了照亮。”
灯焰轻轻摇晃,映在我眼里。
“你知道吗?每次你走进一个房间,她们都在等你。清月装作不在意,其实一直在听脚步声。娜娜睡着也会笑,因为她梦到你在身边。绾绾炼蛊的时候,总把你的名字写在纸上,写了又撕。翩翩更不用说,她把自己的命画进了地图里。”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而我,只想做那一瞬间的光。哪怕只够你看清一步路,也值得。”
我盯着那团青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笑声像风吹铃铛。“你总是这样。以为所有事都要自己扛。可人活着,不是非得孤身一人走到最后。有人愿意陪你走一段,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她轻轻摇头,“如果你知道我会这么做,一定会阻止我。你会拦住我,关起门,不让我靠近这盏灯。可有些事,必须由我自己完成。”
我咬紧牙关,手背上青筋突起。
“你以为我不知道痛吗?”她说,“我也怕。怕黑,怕疼,怕再也见不到你。可是祁煜,当你倒下的那一刻,我们五个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谁逼的,是我们自己选的。”
灯焰忽然稳定下来,不再晃动。
“现在轮到你了。”她说,“你不能再一个人往前走。答应我,让她们活下去。也让我的这点光,继续照着你。”
我低下头,额头重新贴在灯上。“我做不到。”
“你能。”
“我不敢。”
“可你必须。”
我抬起头,看着那点微弱的光。“如果我说不呢?”
她没有回答。
灯焰突然暴涨,青光瞬间填满整个大殿。我看到无数画面闪过——云溪跪在灯前,割破手腕,将血滴入灯芯;她在夜里一遍遍默念我的名字;她最后一次梳头,戴上那支莲花簪,然后轻轻合上双眼。
火光退去,一切归于平静。
她的声音只剩一丝:“我已经点燃了。你只能往前走。”
我坐在地上,手仍贴着灯壁。血流得更多了,顺着指尖滴落。我没擦,也没动。
外面风停了。
殿里只剩下这一盏灯还在烧。
我忽然明白风翩翩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她说,别再说对不起。也别再一个人扛。
原来她们从来不要我救。
她们要的是,我能带着她们的光,一直走下去。
我慢慢坐直身子,把手从灯上拿开。伤口裂得更深,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看着那团青火,低声说:“你说你要照亮我。”
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和灰,“我看见了。”
灯没灭。
它静静烧着,像在等下一个黎明。
我坐着没动。身后是空荡的大殿,面前是唯一不熄的火。远处似乎有风,吹动了门帘的一角。
我的手指慢慢蜷起,抓住了腰间的玉佩。
玉佩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