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太和殿。
顺治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的冰凌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
太和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数十个炭盆分布在殿中,热气蒸腾,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满朝文武的心,却比殿外的冰雪还冷。
三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在群臣手中传阅。
第一份:东路军张煌言、卢鼎连克沧州、衡水、邢台,前锋已抵保定城下。
第二份:中路军李定国克真定,与东路会师保定,十三万大军围城。
第三份:西路军刘文秀克宝鸡、凤翔,兵锋直指西安。
每一份军报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殿中鸦雀无声。
顺治皇帝福临坐在御座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按照祖制他早已到了亲政的年纪,但朝政大权仍牢牢握在摄政王多尔衮手中。
他看了一眼坐在御座右侧的多尔衮——
多尔衮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带,头上戴着三层东珠的暖帽。
他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三份军报,指节泛白。
福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他说话的份。
殿中没有人敢开口。
就连平日里最爱抢着说话的御史们,此刻也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终于,一个人站了出来。
秘书院大学士金之俊。
他是吴江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明亡后先降李自成,随即降清。
此人历经三朝,最善审时度势。
他走出班列,躬身行礼,声音不疾不徐:
“王爷,明军三路并进,东路、中路已会师保定,西路兵临西安。形势危急,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多尔衮冷冷地看着他:
“讲。”
金之俊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道: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保定、西安。同时……同时遣使赴南京,与永历朝廷议和。”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满洲亲贵们怒目而视。
礼部尚书、和硕亲王满达海第一个跳了出来,厉声道:
“金之俊,你这是什么话?议和?大清江山是太祖、太宗皇帝披荆斩棘打下来的,岂能割地求和!”
金之俊面不改色,拱手道:
“王爷息怒。臣不是主张割地,臣是主张议和。明军三十万精锐,火器犀利,粮草充足,士气正盛。我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迷。若再硬拼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
满达海逼问道。
金之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一口气:
“王爷,明军西路已克宝鸡、凤翔,兵临西安。东路、中路围了保定。
保定若失,北京门户洞开;西安若失,山西、陕西不保。
到那时候,京师就成了孤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筹码,与永历朝廷议和。
以黄河为界,划江而治,或许还能保住半壁江山。”
满达海气得脸色发青,双手不由得紧握,青筋暴起:
“金之俊,你是汉人,自然想议和!你心里还有没有大清?”
金之俊垂下眼帘,语气平静:
“臣食大清俸禄,自然为大清着想。正因为臣是大清的臣子,才不忍心看着大清走上绝路。”
又一个汉臣站了出来。
吏部侍郎陈名夏,江南溧阳人,崇祯十六年探花。
此人先降李自成,后降清,历任吏部尚书、秘书院大学士,在南明弘光朝曾被列入“从逆”名单,逃往江南。
又辗转降清,是个反复无常的“四姓家奴”。
他抱拳道:
“王爷,臣附议金大人。明军势大,不可硬拼。不如暂避锋芒,遣使议和,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待我军休整完毕,再图后举。”
金之俊又道:
“王爷,臣听闻永历帝在江南轻徭薄赋、开海通商,江南士民皆称其有明太祖、成祖之风。此人非寻常之主,若我军继续硬拼,只怕……只怕连关外都保不住。”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几个满洲亲贵已经按捺不住,有人甚至想要上前殴打这群汉官,但被身边的人拦住。
“金之俊,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正白旗的苏克萨哈站了出来。
他冷冷道:
“南明不过是残兵败将,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你们就怕成这样?大清铁骑天下无敌,当年入关时南明百万大军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金之俊苦笑一声:
“苏克萨哈大人,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南明内斗不止,朝廷一盘散沙。
如今永历帝坐稳了江南,收服了孙可望,连吴三桂都被他杀了。此一时彼一时啊。”
“够了!”
多尔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滚油上,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多尔衮站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他看到了金之俊的忐忑,看到了陈名夏的闪躲,看到了满洲亲贵们的愤怒,也看到了那些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汉臣们——
他们有的是真心担忧大清的命运,有的则是两面三刀、暗中观望。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议和?划江而治?你们以为朱由榔会答应?他连孙可望都容得下,却把吴三桂凌迟处死,传首九边。他要的是天下,不是半壁江山!你们现在去议和,是去送死,还是去求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了:
“大清没有议和。谁再敢提议和,以通敌论处。”
金之俊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深深低下头,退回班列。
陈名夏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柱子后面。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汉臣们面面相觑,有的暗暗叹气,有的暗自庆幸没有出头,有的则在心里盘算着后路。
满洲亲贵们虽然对多尔衮的决断感到满意,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形势确实不容乐观。
满达海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苏克萨哈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他们不怕打仗,但他们怕的是打不赢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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