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亥时三刻。奉天的夜冻得像块烧红后淬了冰的铁,刚歇的雪粒还沾在檐角,风卷着碎冰碴子,呜呜地刮过街巷,打在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疼得人牙根发紧。梆子声从街那头悠悠荡来,“咚——咚——咚——”,三声落定,尾音被寒风扯得七零八落,最后一丝市井余温也被这彻骨的冷意卷得干干净净。
我贴着行辕外墙根的阴影蹲伏,后背的油布把家伙什裹得紧实,腰里的飞爪铜环硌着肋骨,隐隐发疼。脚底抹的松香蹭着冻土,发着细碎的涩响,倒也正好掩去了呼吸的动静。深吸一口冷得呛肺的空气,寒气顺着喉咙往下钻,冻得胸腔发紧。我捏着嗓子学野猫叫春,声音拖得又细又长:“嗷——嗷——” 尾音还没在风里散透,墙头就飘下来两声布谷鸟叫,清清脆脆,像碎玉碰在一起——是小鸽子白灵。这丫头片子本事真不赖,提前一天就混进了奉天城,今夜专给我当“眼”,盯梢放风。
扯紧脸上的黑面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借着微弱的雪光辨明方向。斜前方那棵歪脖子榆树,枝丫歪歪扭扭地探向行辕深处,正是我白天踩好的哨点。我猫着腰绕过去,指尖抠着树干上冻硬的裂纹往上爬。树皮冰得刺骨,寒气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亏得我抹了防冻的猪油,才没冻僵。松香鞋底牢牢扒住枝丫,没发出半点声响。雪沫子从枝桠间簌簌往下掉,落进衣领,凉得我打了个哆嗦,赶紧屏住气,不敢惊动半分。
数着步子往上挪:第十三根枝丫,枯的,脆得一碰就断;第十五根,缠着根老藤,藤皮冻得发脆;第十七根,终于摸到了那道三角记号——是我昨天借着砍柴的由头刻下的,刻痕里还塞了点松脂,防着被雪盖住。再往前一丈二,就是御寒阁的屋檐,黑沉沉地卧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我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刮过瓦片的呜咽声,就只有远处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嚓——嚓——”,踩在积雪上,节奏匀净,暂时没异常。
从腰里解下绳子,一端牢牢系在第十七根枝丫上,打了个结实的双环死结,拽了拽,纹丝不动。另一端扣上那枚黄铜钥匙——这是韩二虎给的副钥匙,此刻先当配重使。我抡圆了胳膊,手腕一甩,绳子带着钥匙“嗖”地飞了出去。“咔”的一声轻响,钥匙精准勾住了屋檐的瓦当,力道不大,刚好挂住,没惊动任何人。再拽拽绳子,绷得笔直,角度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能让我荡过去,落在御寒阁的屋檐死角。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冷风,冻得肺管子生疼。脚蹬住树干,浑身力道聚在腰腹,人像荡秋千似的,“呼”地一下滑过夜空。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象飞速掠过,瓦片、雪堆、墙根,不过三秒,脚尖就触到了屋檐的青瓦。我顺势一个滚毡毛的动作,肩头先落地,顺着瓦片的弧度滚了半圈,稳稳卸了劲,立刻猫腰伏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刚稳住身形,就听见“嗡”的一声闷响,探照灯的白光像条白蛇,“唰”地扫了过来。白光从背后掠过时,雪地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的雪粒都闪着细碎的光,晃得我眼睛生疼。我死死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绷得像块铁板,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硬生生冻成了一块贴在屋檐上的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的声音像擂鼓,生怕那灯光再扫回来,把我照个正着——这行辕里的守卫都是精锐,一旦被发现,半点活路都没有。
还好,探照灯只是扫了一圈就移开了,去别处巡查了。我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人直打颤。指尖立刻摸出腰间的小剪子,抬手“咔”地一下剪断了屋檐下的灯线。电线断口处溅起一点细小的火花,瞬间熄灭,屋檐一侧顿时黑了大半,正好给我留出了一块“暗格”。我在心里默数:十,九,八……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死路一条,不光我没命,白灵那丫头也得栽进去。
贴着墙根,像壁虎似的慢慢挪到御寒阁的后窗。伸手摸了摸窗棂上挂着的铁铃铛,白天用松香封死的铜舌还牢牢粘在里头,风呼呼地刮,铃铛却半点声响也没有,哑得像个聋子。我心里暗自发笑,冲自己竖了竖大拇指:李三啊李三,你可真够缺德的,连个铃铛都不放过。要不是提前做了手脚,这一开窗,铃铛一响,外头的守卫立马就得围过来。
窗棂是老式的木格扇,插闩是木头做的,年头久了,缝隙不小。我掏出匕首,刀身薄如纸,是特意找老铁匠打制的,专破这种老木闩。顺着缝隙慢慢插进去,找准插闩的卡扣,轻轻一挑,“吱呀”一声轻响,插闩就开了。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吓得赶紧停住动作,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没什么异常,才敢继续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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