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脚刚翻过行辕后墙,靴底在积雪上踩出半寸深的坑还没来得及压实,后脚就听见院里铜锣“咣咣”炸响,那声响裹着呼啸的北风,比年三十里送丧的锣声还疹人,穿透力十足,怕是能把半条街沉睡的魂都给勾出来。白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我后领,像拖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往巷弄深处猛奔。鹅毛大雪片子借着风势斜着抽在脸上,又冷又疼,跟小刀子割似的;脖领子里灌进的冰碴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冻得人打寒颤,可我浑身却像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烈火——背上那张刚得手的虎皮足有四十斤沉,硝制过的皮毛还带着股山林里的生猛腥气,烫得我脊梁骨都发了红,连贴身的衣衫都浸出了汗。
慌不择路间,我们刚钻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错肩的死胡同,前头“唰”地亮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在雪雾里晃悠,照亮了灯罩外侧用朱砂描的俩大字:帅府。我头皮“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浑身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心里暗叫一声:完了!这时正撞在枪口上,想躲都没地方躲!
灯光后,一道窈窕人影缓缓走了出来。她穿一身绛红色的丝绒旗袍,紧紧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旗袍开衩直开到胯骨,走一步就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在漫天飞雪中晃得人眼晕;头上烫得蓬松的卷发像黑绵羊的尾巴,随着步子一颠一颤,发梢还挂着几颗未化的雪粒,落下来时带着细碎的凉意;左手稳稳提着那盏煤油灯,右手拎着只黑亮的小皮箱,箱子上的黄铜锁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不是别人,正是张大帅府里最娇蛮也最不好惹的六姨太,人称“小辣椒”的苏曼丽。
她冲我抬了抬精巧的下巴,涂着正红蔻丹的指尖轻轻勾了勾鬓角的碎发,红唇一弯,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燕子李三,跑什么?姐姐特意在这儿等你,给你送盘缠来了。”我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地把白灵往身后一护,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系着的飞爪,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里都沁出了汗——只要她敢喊一声“抓贼”,我立马就送她吃一记飞爪锁喉,先制住再说。
可苏曼丽半点喊人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煤油灯举高了些,暖黄的光束掠过我背上裹着的油布,照得虎头皮毛的纹路清清楚楚,黑纹如墨,白纹似雪,连额头那道威风凛凛的“王”字都透着股慑人的威慑劲儿。她啧啧咂了两声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还真把这镇府的宝贝弄到手了?燕子李三,你能耐可真不小。”我依旧冷着脸,半点不敢放松警惕,反问她:“六姨太特意在这儿堵我,不是想抓我去张大帅跟前领赏,就是想跟我这草莽过过招,讨个乐子?”
她听了这话,笑得更艳了,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只见她手腕轻轻一扬,把皮箱往雪地里一搁,脚尖微微抬起,轻轻一挑箱扣,箱盖“啪”地一声弹了开来——里头黄澄澄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像刚从豆腐坊切好的豆腐块,一眼望去,足足二十根,厚重的金光映得周围的白雪都像是发了财,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带我走,这些金条就全归你,”她声音不高,却像浸了蜜的钩子似的,一下下勾着我的心脏,“另外,我再给你三张去上海的船票,今晚就动身,保你一路安稳。”
白灵在我身后狠狠掐了把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掐掉我一块肉,同时压低声音,用气音警告我:“别犯浑,这女人是只千年狐狸,一肚子坏水,不能信!”我却反手轻轻掐了她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二十根金条啊,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在南洋买上十亩肥美的橡胶园,再盖三间带天井、带花园的大瓦房,后半辈子都不用再刀尖上舔血,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故意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姨太在帅府里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吃腻了,是想跟我这江湖人去吃窝窝头,受这份苦?”
苏曼丽没接我的话,反而把灯往旁边的墙头上一放,灯罩刚好挡了大半光线,形成一道小小的光影屏障,刚好只照得见我们三个,外头的人哪怕路过,也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动静。她往前走近两步,凛冽的寒风把旗袍下摆吹得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优美的腿部线条,隐约还能看见大腿根系着的黑色吊袜带,上面的黄铜搭扣闪着细碎的光。我喉咙莫名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却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替我拂了拂额前凝结的冰碴子,指尖带着股鸦片膏混着高级香水的甜香,熏得人脑子发晕,差点乱了心神。
“张大帅要把我‘去母留子’。”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还闪过一丝后怕,“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种,他只想要这个孩子,等孩子平安落地,我就得被安个‘暴病身亡’的罪名,连个全尸都捞不着,搞不好还得被挫骨扬灰。”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小腹,旗袍下微微隆起一小块,像藏了只倒扣的小碗,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你带我逃出去,我给孩子找个爹,”她抬眼望我,眸子亮得吓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燕子李三的名声,在江湖上响当当,够替我们娘俩挡子弹,保我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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